地面骤然塌陷,岩层在脚下轰然崩裂,碎石裹挟着煤灰劈头盖脸砸下来。众人脚下一空,惊呼着四散坠落,连绵的落石轰鸣吞没了呼喊声,厚重的岩墙硬生生砸落,将一行人彻底分隔在不同的坑道里。
克里克顺着斜坡滚了两圈,后背重重撞在一根老旧的矿车轨道上,疼得他闷哼一声。他咬牙撑起身,拍掉脸上的煤灰,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废弃的采矿工作面,轨道锈迹斑斑,角落里堆着朽坏的矿车,空气里飘着熟悉的、潮湿的岩石味。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手指刚搭上剑柄,黑暗里便走出一道影子。
那身影和他一般高矮,同样的宽肩,同样握剑的姿势,整张脸隐在黑雾里,只有一双猩红的眼睛亮得刺眼。暗影克里克,他再熟悉不过——当年在诺里亚矿坑深处,他和这影子死战过一场,险些栽在这里。
暗影不废话,脚下一蹬便直冲过来,剑锋带着破风的锐响,招式和克里克如出一辙,却更狠戾,更不留余地。克里克横剑格挡,“铛”的一声脆响,震得他虎口发麻。
“还是老一套。”克里克冷笑一声,脚步错动,顺着轨道往后退。暗影紧追不舍,剑招连环,每一击都精准对着他的破绽。克里克却不慌,他太熟悉这矿坑,太熟悉自己的剑路——暗影复刻的,从来都是他最惯用的招式,却永远学不会随机应变。
退到矿车旁时,克里克忽然矮身滑铲,脚尖勾住矿车底部的横梁。满载碎石的矿车顺着轨道猛地滑出去,正撞向冲来的暗影。暗影下意识挥剑劈砍,剑身劈进木矿车的瞬间,克里克已纵身跃起,从侧后方一剑劈下。
黑雾迸散,暗影踉跄着撞在岩壁上,渐渐消散。
克里克收剑,喘了口气,低头看了看剑柄。几十年前,他靠引暗影撞墙才赢;今天,他用自己的经验赢了。“老东西,进步了。”他自嘲地笑了笑,循着震动声往深处走去。
菲娜落在一片积水的坑道里,冰冷的水没过脚踝,浸湿了法袍下摆。她扶着石柱站稳,刚要开口呼喊同伴,对面的黑暗里便亮起两点幽光。
暗影从积水深处缓缓浮起,和她有着一模一样的轮廓,同样的绿色长发,同样的风系法袍,只是通体缠绕着墨绿黑气,连周身浮动的风元素都变得浑浊不祥。
菲娜眉心一紧。
她抬起右手,五指虚张,掌心朝前,一道锋利风刃顺着指缝旋转射出。暗影同时抬手,黑色风刃迎面撞来,两股气流在半空炸开,激起一圈冰冷水花。
菲娜瞳孔微缩。
这影子的风系法术并不逊色于她,更可怕的是,它连她施法前的细微动作都复刻得分毫不差——手腕抬起的角度、指尖凝聚风元素的速度、甚至呼吸节奏里露出的空隙,都像被它从头到尾看过一遍。
暗影乘胜追击,双臂连续挥动,数道黑色风鞭贴着水面横扫而来,卷起冰冷水柱砸向菲娜。菲娜侧身避开,水柱撞在岩壁上,炸得碎石飞溅。她刚稳住重心,暗影已冲到近前,黑雾凝成爪状,直抓她心口。
菲娜不得不连续后跳,脚下积水被风元素掀得四散。她后背擦过岩壁,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被人彻底看穿的慌乱。暗影的攻击不是强得离谱,而是太懂她了,像在照着她最熟悉的战斗方式反打回来。
“想赢我,先看懂我再说。”
菲娜低声说了一句,忽然闭紧双眼,不再直视暗影。
风在坑道里流动的声音瞬间清晰起来。黑雾划过空气的摩擦、水面被切开的波纹、暗影脚下重心移动的细微变化,全都顺着风元素传入她的感知。她不需要眼睛,也能“看见”对手。
暗影再次挥出风刃,黑色弧光贴着地面斩来。
菲娜没有闪避,而是抬起双手在胸前交错,掌心向下猛地压下。积水瞬间被风元素托起,在她面前凝成一道弧形水盾。风刃劈在水盾上,轰的一声炸开,力道却被卸去大半。
就在暗影攻击受阻的刹那,菲娜骤然睁眼。
她右脚向前踏出,身体前倾,左手虚按腰侧保持平衡,右手食指与中指并起,直指暗影。淡青色风元素在指尖急速压缩,凝成一根细长风刺,随后猛地射出。
这一招快得几乎没有前兆。
暗影猝不及防,风刺正中它胸前黑雾核心。一声尖锐嘶鸣炸开,暗影浑身剧烈扭曲,黑色风刃纷纷崩碎,身体像被戳破的烟幕般迅速消散。
菲娜收势,指尖微微发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掌心还残留着风元素掠过的麻感。刚才那一瞬间,她没有按习惯先拉开距离游走,而是凭着对风的感知强行近身反击。
水面倒映出她的脸,眼神比之前更稳了些。
菲娜抬手扫开额前湿发,转身循着坑道深处的震动声,继续向前走去。
蒙诺斯重重落在一间宽阔的废弃矿仓里,脚下积起厚厚的煤尘,呛得他闷咳一声。他刚稳住身形,一股熟悉的暴戾热浪便从黑暗深处翻涌而来。
暗影从煤尘中缓缓站起身,比他更高大几分,周身裹着浓得化不开的黑红火雾,眼窝翻涌着猩红的光——那是他心底压抑了数十年的仇恨与愤怒,是他一直克制的、属于魔族的原始烈焰。
蒙诺斯掌心燃起暗红火苗,沉声开口:“你终究还是出来了。”
暗影不答,怒吼着挥拳砸来,拳风裹挟着黑色烈焰,力道刚猛得要点燃整片矿仓的煤尘。蒙诺斯抬臂格挡,两拳相撞的瞬间,火红与黑红两股火焰炸开,气浪掀得煤尘漫天飞舞。他后退半步,眉峰紧拧——这影子的火焰比他预想的更凶戾,因为它毫无顾忌,不用半分克制。
暗影接连猛攻,火拳、火鞭、火球连环砸来,招招奔着要害去,带着毁天灭地的狠劲。蒙诺斯一味防守卸力,用火焰屏障生生接下,渐渐落了下风,小臂被黑火擦过,传来灼烧般的刺痛。他一直在怕,怕动用全力会失控,怕变回那个只懂复仇的魔族君主,可眼前这影子,正是他一味逃避才催生的结果。
“躲不掉的。”
蒙诺斯忽然低喝一声,不再压制体内的魔族烈焰。炽热的火焰从他周身炸开,火红的光焰照亮整个矿仓,和暗影的黑火狠狠撞在一起,整个矿仓的岩壁都嗡嗡震颤。
他不再退,迎着暗影的火拳正面冲上去,双拳对轰。烈焰与邪火在半空疯狂撕扯,蒙诺斯的眼神却异常平静。他接受了自己的黑暗,所以他能掌控火焰,而暗影不能。
一声沉闷的爆响,暗影被裹着火红烈焰狠狠轰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寸寸碎裂,黑火散尽,化作黑烟散了个干净。
蒙诺斯收了魔力,胸口微微起伏,周身的火焰缓缓熄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火苗温和而稳定,不再有之前的躁动。
天鹅绒踉跄着落在狭窄的支巷里,靴底在湿滑的岩面上擦出刺耳的声响才稳住身形。他晃了晃脑袋,刚要骂这破矿坑专拆人队形,巷口的阴影里便窜出一道黑影。
同样的瘦高身形,同样的黑色劲装,同样压低重心的起手式,整张脸裹在黑雾里,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红眼——连他习惯性偏头沉肩的小动作都复刻得分毫不差,指尖还飘着细碎的冰碴。
“仿得倒挺全。”天鹅绒嗤了一声,指尖泛起淡蓝寒意。他向来以身法和冰系控场自傲,当下矮身错步就冲了上去,抬手一道薄冰刃贴着岩壁扫出,想凭变招绕到暗影侧后。可暗影反应更快,侧身抬手,一道黑冰刃斜撩上来,擦着他的小臂划过,带起一道冰碴似的血线。
天鹅绒吃了一惊,连忙后跳撤步。暗影紧追不舍,在狭窄的巷壁上蹬墙折返,黑冰碎片密集得像网。这条支巷本就窄,腾挪空间极小,天鹅绒被逼得连连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岩壁上,肩窝又挨了一下擦边,冻得他一哆嗦。
“光会模仿没用,得动脑子。”
天鹅绒眼珠一转,忽然不再后退,反而转身往巷道尽头更窄的岩缝退去。那处岩壁挤压,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他收肩收腹,身形一矮便滑了进去,同时反手往身后岩壁上拍了一掌。淡蓝寒气顺着岩壁蔓延,瞬间在岩缝表面结上一层光滑的厚冰。
暗影紧随其后,也跟着往里钻,却忘了自己由黑雾凝形,越是狭窄空间身形越受挤压,脚下踩在冰面上猛地一滑,动作顿时僵了半拍。
就在暗影身形凝滞的瞬间,天鹅绒猛地回身。他双手按在两侧岩壁上,淡蓝寒气喷涌而出,顺着岩缝往中间收拢。寒气瞬间凝出成百上千根细冰刺,从四面八方扎进暗影的黑雾核心,跟着冰封之力猛地一收。
“咔嚓”一声脆响,黑雾连带冰屑一同炸开,暗影连嘶鸣都没发出来,便散了个干净。
天鹅绒按住小臂的伤口,指尖泛出一点寒气冻住血口,嗤笑一声:“盗版就是盗版,学得了冰法学不了脑子。”
他抖了抖身上的冰碴,听着巷道深处传来的呼喊声,快步朝汇合的方向走去。
我重重落在矿坑最深处的圆形大厅里,靴底碾过厚厚的煤尘,后背撞得肺腑一震,好半晌才顺过气。这里像座天然的竞技场,四壁插着锈迹斑斑的火把,火光摇摇晃晃,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重重叠叠印在岩壁上。空气里飘着细密的煤灰,混着一股沉滞的古老能量——是深埋矿脉的马基文明残留,越往深处,越让人觉得呼吸发闷。
对面的黑暗里,一道身影缓步踏了出来。金发垂额,皮质披风,腰间长剑,连站姿都和我分毫不差——暗影库洛。我眉头一拧,以前听人说过,这种矿脉深处的邪祟会映出闯入者的模样,完美复刻你所有的招式、步伐甚至战斗本能,寻常打法根本讨不到好。前人传下来的法子只有一个:诱它全力冲刺撞向岩壁,趁它身形眩晕的刹那出手破局,纯靠取巧。
“只会抄别人的路数。”我低声啐了一句,拔剑出鞘,剑身嗡的一声清鸣。
暗影动了。脚下蹬地,长剑前指,一式标准的冲刺斩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和我平时练的分毫不差。我旋身错步,堪堪让过剑锋,顺势回撩一剑。暗影横剑格挡,“铛”的一声脆响,震得我虎口发麻,两人各退半步。
一招一式,都像在照镜子。它对我的剑路了如指掌,我每一个假动作、每一次变招的时机,都能被精准预判。我越打越沉,再这么缠斗下去,最后只会被逼到墙角,按老法子引它撞墙——就算赢了,也像顺着这影子的剧本走,胜之不武。
暗影再度扑来,剑招连环密集,劈、刺、撩、扫,全是我最惯用的连招,一招快过一招。我连连格挡,手臂震得生疼,脚步不断后退,后背很快抵在了冰冷的岩壁上。退无可退。
暗影眼中红光大盛,猛地向后撤步,周身黑雾翻涌,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芒,发动最强的全力冲刺。它算准了我会闪身躲开,算准了自己会狠狠撞在岩壁上,也算准了接下来那短暂的眩晕。这是所有闯入者都会走的老路。
但这次我没躲。
我背靠岩壁,双手握剑,指节狠狠扣住剑柄。就在黑芒冲到眼前的刹那,我眉心猛地一跳,整座矿坑深处沉寂的马基能量忽然像被点燃一般震颤起来,顺着岩壁、顺着地面、顺着我握剑的手臂往身体里涌。不是什么外物的赐予,是这片时空本身的力量被我勾动了,顺着剑身漫开一层极淡的金光。
刹那间,周遭的一切都慢了下来。
火把摇曳的火焰悬在半空,飘落的煤尘定在光影里,暗影的冲刺身影像是陷进了粘稠的树脂里,连剑锋破开的风纹都清晰可见。时间流速被硬生生放缓,裹着整座大厅。
我踩着放缓的时间流,侧身一步,恰好让过剑锋。我没有顺势引它撞向身后的岩壁,反而手腕翻转,长剑顺着暗影的剑脊滑上去,直削它的手腕。暗影本该顺势变招,可它的动作还陷在慢下来的时间里,慢了半拍,只能仓促收剑格挡。“铛”的一声脆响,它被震得后退一步。
这是第一次,它没跟上我的节奏。
暗影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周身黑雾翻涌,试图挣脱这股凝滞。我踏前一步,继续勾动矿脉里的时空能量,时而压慢周遭的流速,看清它剑招里的破绽;时而微微加快自身的时间流,后发先至,一剑点向它的空当。没有定式,没有规律,每一剑的节奏都飘忽不定。
但副作用也跟着翻涌上来。
眉心越来越胀,像有根钢针在往里扎,耳边开始出现细碎的嗡鸣,眼前偶尔闪过一瞬重影。我很清楚这是乱来的代价——强行勾动时空之力,等于把自己的身体往不同的时间流里撕扯,每多撑一秒,反噬就重一分。
暗影能复刻招式,却复刻不了时间的流速;能模仿节奏,却模仿不了打乱节奏的力量。它的动作越来越乱,破绽越来越多,被逼到了大厅中央。
终于,暗影再次蓄力,想要故技重施发动冲刺。可这一次,先动的是我。
我压下眉心的刺痛,双手握剑,把矿脉里引动的时间之力尽数聚在剑锋上,整个人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光,正面迎了上去。
黑芒与金光轰然相撞。
没有金铁交鸣的巨响,只有一种低沉的、像是空气被拧碎的闷响。暗影的冲刺撞在那层时间光晕上,像是撞进了一片凝固的时空里,所有的力道都被层层卸掉,连黑雾都在金光里慢慢凝滞、散开。
我眼神一凝,长剑向前一送。
带着时间重量的一剑穿透黑雾,直直刺中暗影的核心。暗影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周身的黑雾开始寸寸崩塌,像是被时间风化了一般,从边缘开始消散,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散在了大厅里。
火把的火焰重新摇曳起来,煤尘簌簌落下,时间恢复了正常的流速。
我收剑的瞬间,眼前猛地一黑,踉跄着退了半步,后背重重靠在岩壁上才稳住。眉心的刺痛彻底炸开,耳边嗡鸣大作,手脚像是灌了铅一样沉,连呼吸都慢了半拍。有那么几秒,我甚至分不清自己是站着还是在往下掉,时间感乱成一团——这就是强行撬动时空的反噬,刚才有多凌厉,现在就有多脱力。
我扶着岩壁喘了好一会儿,那股眩晕感才慢慢退下去,手脚也渐渐找回了力气。低头看向暗影消散的地方,煤尘渐渐落定,露出半块黯淡的晶石,边缘凹凸不平,内里浮动着细碎的金光。
半块马纳碎片。
是这片矿脉时空能量的核心,也是这场战斗的战利品。
我俯身捡起来,晶石触手微凉,一股温和的能量顺着指尖漫上来,稍稍压下了体内残留的滞涩感。我攥紧碎片,抬眼望向矿坑出口的方向。
汇合
没过多久,坑道深处的落石声彻底平息。
“库洛!”“菲娜!”
呼喊声在巷道里此起彼伏。克里克循着声音找到了菲娜,天鹅绒从支巷里钻了出来,蒙诺斯也推开了堵在路口的碎石。最后众人在圆形大厅的入口处汇合,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轻伤,神色却都带着几分凝重。
“都碰上自己的影子了?”克里克扫了众人一眼,沉声问道。
众人点头。
“这矿脉里的马基能量不对劲,”菲娜指尖捻过一缕风元素,“影子像是把我们的招式摸得透透的。”
“是映出了人心底的自己。”蒙诺斯掌心闪过一丝火苗,“越逃避什么,影子就越像什么。”
我没说话,只是攥了攥手里的马纳碎片。矿道深处的这场战斗,每个人都赢了自己的影子,也都跨过了自己那道坎。
“走吧,”我抬手指向出口,“出了矿坑,去风之谷。”
一行人沿着矿道缓步往外走,身后的黑暗渐渐合拢。没人再提刚才的凶险,但所有人都清楚——从踏出这座矿坑开始,往后的路,就和以前不一样了。4
老师,怎么不够看啊,好想知道后面的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