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副

南浔在飞机上闭着眼，宋锦宁的话像一阵低沉的风，在他耳边来回盘旋。电话是三天前打来的，宋锦宁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压得很低：“他病了，幻想出了一个不存在的人。医生说，需要有熟悉的人陪着。你是他……”她没有说完，南浔也没有追问，挂了电话后，他在窗前站到天黑，然后订了机票。出国三年，学分修完了，offer也拿了，他本来没打算回来。

飞机落地时轻轻一颠，轮子碾过跑道发出“吱吱”的摩擦声。南浔睁开眼，看着窗外灰白色的跑道缓缓掠过。三年，足够一个人变得很多，也可以让一些东西依旧如初。

推着行李车走出机场时，南浔一眼就看到了旧林。旧林站在接机人群的最前面，穿着黑色薄外套和白T恤，双手插兜，目光穿越人群直落在他身上。仿佛这三年里什么都没变，依然是那个安静沉稳的少年。

南浔走过去，旧林从口袋里抽出手接过行李，转身离开。南浔跟了上去。“等很久了？”南浔问。“没。”旧林答道。他推着车，步子不快不慢。机场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一前一后交错叠在一起。南浔望着他的背影，瘦了些，肩胛骨的线条在衣物下隐约可见。

车子是一辆干净的黑色轿车，空调预调到了舒适的温度。南浔坐进副驾驶，旧林启动车子。驶出停车场时，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橙黄色的光线划过旧林的脸庞，车厢内一片静默，却并未觉得尴尬。南浔望向窗外，这座城市他离开了三年，道路和高楼似乎都有了新的模样，有些招牌熟悉，有些则完全陌生。两人没有多说话，彼此都没有觉得需要问些什么。

下了高速后，车子拐进一片居民区，在一个小区门口停下。“你先上去吧，在六楼，我去停车。”旧林对南浔说道。“没事，我在这等你，一起走吧。”南浔回应。“好。”

门一推开，映入眼帘的是过分整洁的屋子。茶几上摆着一盒药和一杯水，水杯把手整齐地朝向同一方向。书架上的书按高矮排列得整整齐齐，地板光洁得能反光。屋内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还夹杂某种药片的苦涩。

南浔的目光在药盒上停留了一秒，没看清字，但心里明白那是什么。宋锦宁说过。“你一个人住？”“嗯。”南浔没再往下问，缓步走到阳台门口，那里有一盆文竹，长得极为茂盛，枝叶层层叠叠，绿得发黑。南浔伸手触摸了一下叶子，指尖微微感到一丝凉意。

“饿不饿？”旧林问道。“有点。”“我去做饭。”旧林转身进了厨房。南浔站在客厅，目光扫过四周。茶几下层堆放着几本书和习题册，边缘微微卷曲。旁边放着一本素描本，第一页画着一个人的侧脸，线条潦草但仍能看出来是谁。南浔看了两秒便移开了视线。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缓慢。南浔回头一看，旧林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桌上已放置好了两副碗筷，码得整整齐齐。

两副。

南浔心中记下一笔，第二副碗筷，是为了那个不存在的人准备的，还是因为自己的到来呢？他没问，退回到沙发坐下。沙发很新，坐下去毫无声响。

旧林端着饭菜走出来，放在茶几上，又回去端了饭。两碗饭，两双筷子。南浔接过碗说了声“谢谢”。旧林没应，坐在对面低头吃饭。两人中间隔着一张茶几，安安静静的。

南浔吃了几口，抬头看向旧林。旧林的饭几乎没动，筷子搁在碗沿，人靠在椅子里，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对面楼的窗户，一格格透着暖黄色的光。

“南浔。”旧林转头看他，眼神专注，仿佛南浔是这间屋里唯一值得注视的人。“你要不要住这里，我收拾好了一个房间。”旧林说。

南浔看着他，旧林的表情平淡，但那双眼睛一直看着他，未曾离开。

“好。”南浔应道。

旧林低下头继续吃饭，碗里的饭终于开始减少。南浔靠在沙发上，看着旧林低头吃饭的样子，想起了高中时那个安静的旧林，任何事情都藏在心里。自己该怎么做，才能让他愿意倾诉呢？

南浔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声音不大，刚好盖过窗外隐约的车流声。旧林没有反对，端着碗往沙发里靠了靠。两人谁也没看电视，各自沉默地坐着，一个吃着饭，另一个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