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碎石混着湿冷的石苔,踩上去滑腻,江予晚不得不放得更慢。
他一手扶着旁边倾塌的石柱,另一只手稳稳攥住短铲,肩头的竹篮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墟间的雾没有散去,反倒像流水一般,贴着地面缓缓游走,漫过他的鞋边,浸得布料发凉。
越靠近高台,周遭的气息越是沉敛。不是凶煞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而是一种绵长、沉寂,如同濒灭烛火般微弱的气息,轻轻裹在空气里。
江予晚每走出两三步,便会停下,侧耳静听。
山谷依旧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碎石被碾开的细碎轻响。方才空中飘荡的残灵虚影,此刻已经尽数隐入白雾,四下不见半分异动。古卷里写墟中幻象多藏于寂静,越是看似平安无事,越不能掉以轻心。
他抬眼,望向高台。
那是一座大半崩塌的石筑台基,石块断裂处生满暗绿色的老苔,层层叠叠,不知生长了多少岁月。石台很高,乱石堆叠,向上延伸,隐入白茫茫的雾霭深处。方才瞥见人影的位置,就在高台顶端。
江予晚没有直接往上攀登。
他走到高台底部一块平整的巨石旁停下,将竹篮轻轻放在石面上,抬手擦了擦额角薄汗。雾气阴冷,可一路小心跋涉,身上还是沁出一层薄热。
他低头,伸手摸了摸巨石表面。石上刻着残缺的古老纹路,纹路凹陷处积满尘埃与青苔,指尖抚过,能触到一丝极淡的灵力余温,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这是旧灵域留下的印记。
江予晚垂眸,静静看着石壁上模糊的刻痕,心里默默回想古籍里零散的记载。千年前灵域崩毁,天地灵力反噬,昔日执掌万灵的灵主,便是在此地受创。
难道方才那人……
念头刚起,他便轻轻摇头,压下猜想。传闻终究只是文字记载,真假难辨,眼下不可妄下定论。
高台之上。
岑寂倚着后方断裂的石墙静坐。他远远望着下方石前那道少年身影,安静地看着对方伸手抚过石壁旧纹。
少年没有急于攀上来,也没有高声喊话,只是安静地驻足观察,动作从容,不见半分急躁或是贪婪。
千年以来踏入碎灵墟的人,大多只有两种模样。一类满心贪念,四处搜寻遗留宝物,不顾一切往高台顶端冲;另一类满心恐惧,惶惶不安,一见到异动便仓皇奔逃。
这般沉静,耐心探查周遭痕迹的凡人,岑寂从未见过。
心口那股熟悉的钝痛又缓缓泛起,灵脉断裂的旧伤时时纠缠着他。他微微侧过头,缓了片刻,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浅淡的倦意。他依旧隐在雾霭之后,不发声,不现身,只是静静观望。墟雾随他心绪轻轻流动,维持着那层薄薄的遮蔽,不让自己完整的轮廓暴露。
江予晚休息片刻,重新背起竹篮。
他绕着高台底部缓步绕行,仔细查看石块堆叠的缝隙,寻找能够安全向上攀爬的落脚之处。石台破损严重,不少石块已经松动,若是贸然踩上去,极易滚落。
他绕到高台西侧,找到了一段相对稳固的石阶残段。石阶倾斜,表面覆着湿滑青苔,向上蜿蜒,一点点靠近高台顶端。
江予晚抬头向上望。
白雾笼罩上方,视线依旧受阻,看不清顶端景象。他握紧短铲,将铲尖抵进石缝借力,准备慢慢向上攀登。
一步,又一步。
他踩在老旧石阶上,动作放得极缓,时刻留意石块会不会晃动。冷雾落在他的发梢,凝结成细小微凉的水珠。
随着高度慢慢抬升,那股衰弱沉寂的气息,也愈发清晰。
他离高台顶端,越来越近。
岑寂望着一步步缓缓上来的少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他依旧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坐在原处,等待少年走近。
白雾安静流转,整片废墟,依旧只有两个人的存在,隔着一层朦胧雾色,遥遥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