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依旧在山谷间缓缓流转,如同流动的寒纱,将远近景物一层层揉碎。
江予晚站在断柱之下,指尖微微收紧。方才高台之上那道白衣人影,像一道转瞬即逝的幻影,消散在茫茫雾色里。
他没有贸然朝着高台走去。古卷上的告诫还在心底盘旋,碎灵墟埋葬着旧灵域的过往,此地潜藏的危险,从来都不是肉眼能够一眼看穿。幻象、残灵、残留的墟煞,随便一样,都足以将闯入者永远留在此处。
他弯腰拾起地上的竹篮,重新把泛黄的古籍收好。书页边角已经被墟间阴冷的潮气浸得微微发潮,上面绘制的山谷路线错综复杂,很多路径早已随着灵域崩塌彻底湮灭。
想要顺着原路离开,几乎已是妄想。
江予晚抬眼环顾四周。满目皆是倾颓的石柱,断裂的石台歪斜倒在乱石之间,石壁上古老的符文黯淡无光,偶尔有风掠过,带起碎石细碎的滚动声响,过后,又是无边无际的死寂。
周遭的雾气还在不断变浓,能见度变得更低。
他不敢随意乱走,便寻了一处背靠巨大断柱的角落坐下。石块冰凉,隔着薄薄衣衫浸上来阵阵寒意。他从药篮翻出一小块干硬的麦饼,却没有什么胃口,只是捏在手中,目光久久落向高台的方向。
方才那一瞬间的一瞥,那人的轮廓清晰地刻印在脑海。一袭素白衣袍,身形清瘦,安静地独坐高台,没有嘶吼,没有戾气,连气息都淡得几乎融进雾气。
若是墟中凶煞,本该扑面而来,展露攻击性。可那人,仅仅只是远远看着他。
江予晚心里生出几分疑惑。
高台乱石堆后方,岑寂依旧静坐原处。
方才神魂那一阵钝痛还未完全消散,他微微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浅浅倦意。千年被困于此,他早已习惯不动声色地观察每一位误入者。
多数人闯入碎灵墟,会被恐惧裹挟,狂奔逃窜,或是被墟内幻象蛊惑,陷入执念幻境,最后神魂一点点耗散。方才那个凡人少年,却很不一样。
他不吵不闹,遇险没有惊慌失措,只是安静翻阅古籍,冷静判断处境。
岑寂的指尖轻轻抵在自己心口,灵脉断裂带来的隐痛一阵阵漫上来。他的神魂本就日渐衰败,若是不去理会,再过许多年岁,便会彻底消散于这片废墟。可他早已不期待什么救赎,千年岁月,等待他的结局本该就是归于虚无。
他本可以催动墟雾,将这个外来者驱逐出去,让雾气迷惑他的感知,指引少年寻到秘境的出口。
可他没有动。
心底一丝微不可察的好奇,让他暂且按下了这份念头。
白雾翻涌,偶尔有一缕缕涣散的残灵虚影,轻飘飘从半空中飘过。那些都是千年前灵域覆灭之时遗留下来的残魂,失去神智,漫无目的地四处飘荡,没有伤人之力,只剩一片茫然。
江予晚看着那些朦胧飘忽的影子,心底泛起一丝怅然。
昔日何其盛大的灵域,最后只余下这些连自我都记不得的残魂,困锁在这片废墟。
他收起心神,再次打开古籍,仔细辨认残存的记载。卷册之中提到,碎灵墟的东侧,残存一处旧时传送阵的基座,若是阵法尚有一丝余力,便有机会离开这片山谷。
只是东侧的方位,恰好就要经过那座高台之下。
要走,便必须靠近方才见到人影的那片乱石高台。
江予晚沉吟片刻。留在原地坐以待毙不是办法,雾气越来越重,若是等到夜色降临,墟内的力量会变得更加动荡危险。
他把药篮背在肩头,手握短铲,脚步放得极轻,一点点向着高台的方向缓步挪过去。
每走几步,便要停下,仔细聆听周遭动静。碎石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在过分安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
雾气时散时聚,前方的高台在白雾里时隐时现。
岑寂听见了一步步靠近的脚步声。
他抬眸,望向渐渐走近的少年,周身的雾气微微动荡,一层淡淡的薄霭,悄无声息挡在自己身前,将大半身形再度隐匿起来。他不打算主动现身,只想静静看一看,这个凡人少年,究竟想要做什么。
江予晚越往前走,那股淡淡的、倦怠衰弱的气息便愈发清晰。
这绝非幻象。
那是真实存在的人,就在前方乱石高台之上,就在这片死寂废墟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