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下共处

半载洪荒游历一晃而过。

板角青牛四蹄踏碎流云，载着道姒自远方归来，再一次望向巍峨的昆仑仙山。

依旧是漫天翻涌的洁白云海，盘古脊梁所化的群山绵延起伏，山间灵芝古木遍地，淡淡的道德道韵自山腹深处缓缓漾开，漫过千山万壑。

道姒立于牛背之上，抬眼望向八景宫的方向。

一别半载，心底那一点牵挂，不曾被山河风月冲淡分毫。

青牛似也懂得她的心意，脚步不自觉加快，穿过昆仑外围的云雾，直往内山而去。

今日昆仑之上，元始正在洞府推演天地劫数，通天于碧游崖调教门下第一批先天弟子，各自潜修。唯有八景宫之内，太清静坐蒲团之上，手中轻捻一卷古老道经。

这半年时光，他依旧如常悟道，只是每每心神稍一放空，白衣女子的身影便会悄然浮现在脑海。

他也曾数次推演过道姒的命运，可每一次推演，全部落入一片茫茫虚无之中，得不到半分结果。

本源不可测，宿命隐于迷雾。太清便也不再强求，只静静等候那一句归山之约。

忽然之间，门外的道韵微微一动。

一缕熟悉、苍茫浩瀚的气息，漫入八景宫的殿宇。

太清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眸望向殿门。

素白的身影立在宫门之外，晚风撩起她的衣袂，眉目还是初见时那般清浅淡然。

“太清道友，我回来了。”

道姒的声音隔着殿门传来，清和如水。

太清放下手中经卷，缓缓起身，迈步走出殿外相迎。

青牛见到自家主人，欢喜地低鸣一声，小跑上前，低头蹭了蹭太清的衣袖，便自觉退到一旁的古松之下歇息。半年相伴游历，这头灵畜对道姒，已经同样十分亲近。

“道友如约而归。”太清眼底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山河游历，所见如何？”

“洪荒天地壮阔，生灵百态各有悲欢。”道姒抬目望向远处层层云海，语气轻缓，“只是劫煞遗痕处处可见，龙汉旧伤，并未真正消弭。”

太清微微颔首。龙汉初劫虽已经落幕，可劫数种下的因果纠缠，早已埋进天地运转之中，早晚还会催生新的祸乱。这一点，他早已有所预感。

“殿内小坐吧。”

太清侧身，引着道姒走入八景宫大殿。

殿宇朴素，并无什么奢华奇珍。地上铺着蒲团，墙畔陈列一卷卷盘古遗留的古老道书，一盏长明古灯悬于殿梁，灯火摇曳，安静地洒落柔和微光。

二人隔着一张木几相对坐下。

殿外松涛阵阵，灯火轻轻摇晃。

道姒目光扫过四壁那些泛黄的古老竹简。皆是盘古陨落之后留存下来的天地至理，是洪荒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至宝。

“盘古所留道藏，世间难得。”她轻声说道。

“不过是天地的残篇罢了。真正的道理，都存于天地之间，不在竹简之内。”太清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一卷经文，“道友既是大道本身，想来这些文字，于你而言，不过是过往的倒影。”

道姒沉默片刻。

的确如此。这些经文书写的法理，全部衍生于她的本体。可化身入世之后，她却开始懂得凡人与修士的悲欢，懂得等待与惦念是什么滋味。这些情绪，是高悬于归墟的时候永远体会不到的。

“文字虽为倒影，可读的人心境各不相同。”道姒抬眼看向他，“我很喜欢八景宫这里的安静。”

太清闻言，心底微动。

“若是道友不嫌弃，昆仑八景宫，可常来。此地的门扉，永远为你敞开。”

这句话已经不同于之前客套的待客礼数。

他主动给了她一份长久的归处。

道姒望着他温润沉静的眼眸，轻轻点头。

往后的岁月便这样缓缓铺开。

她不必再长久漂泊四方。多数时日便留在八景宫，偶尔也会外出短暂游历。

清晨，二人并肩立于云崖之上，看朝阳自东海海面升起，霞光铺满洪荒大地；午后便于殿内对坐，共阅道书，辩论天地法理。青牛常常卧在松树下，懒洋洋晒着太阳，听殿中二人闲谈论道。

没有轰轰烈烈的表白，没有山海为誓的盟约。

两颗同样孤独的灵魂，在日复一日的朝夕相伴之中，距离一点点靠近。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之时，道姒心底深处，那道漆黑的本源裂痕便会传来一丝微弱的刺痛。

每一次疼痛袭来，她便会短暂沉默，望向归墟的方向。

太清不止一次捕捉到她转瞬即逝的落寞。

他问过她缘由。

每一次，道姒都只是轻轻摇头，一语带过，不肯细说那藏在本源之中的宿命灾劫。

太清心中存下疑虑，却不愿强行剖开她心底的秘密。他只暗自盼望，那让她不安的事物，终有一日可以消散。

他尚且不知道，那一道裂痕，是开天之时便已经写好的结局。

紫霄宫即将开讲的消息，就在某一日，随风穿过云海，传到了昆仑山。

洪荒各处的先天大能，纷纷收到天机示警。一场属于整个洪荒的盛会，即将到来。

殿内的长明灯轻轻摇曳。

太清抬眸看向身侧的白衣女子：“紫霄讲道将启，道友，可愿与我同往？”

道姒望向远方紫霄所在的天际，眸色微微一动。

紫霄宫，鸿钧。

那一位即将布下洪荒无数劫数的道祖，就要登台。

她轻声开口：

“好。我随你，一同前去紫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