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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青雾山岁岁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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孕期的折磨,从第三个月开始,日夜不休地缠上云菟。

他本体纤细单薄,千百年修行的妖力本就因白青霜离世折损大半,如今腹中孕育仙妖混血的子嗣,更是每时每刻都在透支他仅剩不多的本源妖气,体虚眩晕成了家常便饭。

这间与世隔绝的深山竹屋,无仙草灵药,无旁人照料,所有蚀骨苦楚,只能由他一人默默咽下。

每一日清晨天光微亮,反胃干呕的眩晕感便率先袭来。山间野生浆果寡淡酸涩,他强撑着身子采摘回来,勉强吞咽下肚,不出片刻便尽数呕得干净,胃酸灼烧着喉咙,带来火辣辣的刺痛。腹中胎儿日夜汲取他的妖气养分,他日渐消瘦,原本合身的素色衣衫空荡荡挂在身上,风一吹便单薄得好似随时会被撕碎。

漫漫长夜更是煎熬。沉重的坠痛死死拽住腰腹,如同有千斤巨石碾压在骨血之中,辗转反侧至天光大亮也无法安眠。每一次细微胎动,都在提醒他腹中有二人唯一的牵绊,可那一点微弱暖意转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孤寂。

他不敢下山寻药。山下城镇与村落尽数被正道修士把控,玄极长老统领的仙门常年四处搜捕妖族,律法严苛到近乎残忍。哪怕是从未伤害过人、只采食山间草木的温顺小妖,一旦被修士擒获,便会被强行抽取妖丹,悬挂在山门之上,当作彰显仙门功绩的摆件。

压抑许久的好奇与一丝侥幸,驱使着云菟在一个雾气浓重的清晨,收敛全部妖气,化作寻常凡人模样,远远下山,眺望山下人间。

一眼望去,满目荒芜凄凉。

大片良田无人耕种,野草疯长至半人高,干裂的土地上看不到半株庄稼。破败低矮的土屋层层叠叠,衣衫褴褛的百姓蜷缩在门槛边,瘦骨嶙峋,面黄肌瘦。年幼孩童嘴唇冻得青紫,怀里捧着空空如也的陶碗,一声声无力啼哭,回荡在空旷村落里。家家户户粮仓空空如也,寒冬将至,百姓无粮无衣,只能坐以待毙。

可仅仅隔着一条浅河,便是仙门驻地。

亭台楼阁雕梁画栋,飞檐覆着暖玉,庭院之中四季灵花常开。仙门修士锦衣玉食,周身充盈充沛灵力,每日享用珍稀灵果、滋养仙羹,没有一人愿意分出半分灵力灌溉荒芜农田,没有一人拿出仓中粮食接济饥寒交迫的凡人。

一众修士每日组队进山,手持寒光凛冽的法器,四处追杀躲藏的妖族。但凡擒获小妖,便拖拽着奄奄一息的妖尸回到山门,迎接同门追捧,领取丰厚赏赐与高阶功法。

云菟躲在密林深处,静静望着这刺眼的一幕,心底一片寒凉,彻骨的寒意比山间寒冬更甚。

世人口中高高在上的正道,从来无关善恶,只论修为与资质。只要天赋出众、法力高强,哪怕心性阴毒、暗中搜刮凡人财物,也能跻身仙门上层,受万民敬仰;弱小妖族生来背负妖身,从未作恶害人,却注定沦为修士积攒功绩的工具,死无全尸。

杀尽妖族,世间便能太平吗?边境魔族依旧频频作乱,侵扰凡人城池;平定魔族,幕后挑动仙妖纷争、坐收渔利的玄极之流依旧身居高位,福寿绵长。底层凡人困在饥寒苦难之中,无人过问,无人施救。

人心贪婪自私,才是这世间最大、最难根除的灾祸。

云菟缓缓收回目光,指尖下意识护住小腹,转身沉默地走回青雾山深处的竹屋。他不能倒下,腹中孩儿是他与白青霜留在这冰冷世间仅剩的念想,是支撑他活下去唯一的光。

往后数月,他日日独自深入山林,辨认药性温和、不伤胎气的草药,煎熬汤药缓解孕期种种不适;凭借千年妖术,开垦出一小块向阳山地,播撒从山下偷偷捡拾的粟米种子,栽种耐活的果蔬,勉强维持一人一腹中孩儿的生计。

腹中胎动一日比一日频繁,小小的生命在他腹中辗转蠕动,每一次轻轻触碰,都能让云菟心底生出一丝转瞬即逝的暖意。可暖意消散之后,无边孤寂便会重新将他包裹,密不透风,无处可逃。

夜里腹疼难忍之时,他总会紧紧攥着那支霜玉簪,对着窗外朦胧月色,一遍一遍轻声呢喃白青霜的名字。回应他的,只有山间穿梭呼啸的冷风,枝叶摇晃,寂静无声。

无数次,他忍不住陷入虚妄幻想。若是白青霜还在,定会温柔地替他揉按酸胀腰腹,寻遍三界珍稀安胎仙药,整夜守在他身侧,寸步不离,轻声安抚他所有苦楚。

可幻想终究只是镜花水月,一碰就碎。

他的霜霜,早已化作锁魔渊下一缕破碎残魂,坠入无尽轮回,或许生生世世,都不会再记起青雾山月下相拥的那只玉兔妖。

越临近产期,云菟心底的惶恐便越是浓重。雄性妖物产子损耗极大,以他如今亏损大半的妖力,极有可能撑不住分娩的剧痛,就此殒命。倘若他身死,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孤身一人,该如何在这满是恶意、善恶颠倒的世间存活?

无数个深夜,他抱着膝盖坐在窗边,望着漫天清冷霜月,无声落泪。

他不敢奢求轮回后的白青霜归来,不敢期盼二人还有重逢相守的机会。心底唯一卑微的愿望,仅仅是腹中孩子平安降生,安稳长大,不必承受他所经历的分离与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