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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青雾山岁岁花开

三界至宝「九寰镜」碎裂那一日,霜色铺满了八荒四海。

那不是雪。是仙尊白青霜的神魂,一寸一寸,从指尖开始,碎成齑粉,混着血,混着灵力残渣,落在每一寸土地上。镜碎则魔渊开,她以肉身填渊,以魂魄为锁,把灭世灾厄死死压在九重天之下。

三界生灵跪地叩首,焚香三日,颂她大义。

无人知晓,那三日霜雪里,有一只玉兔妖蜷在千里之外的青雾山深处,把嘴唇咬出了血,浑身绒毛湿透了,抖得化不出人形。

云菟是修行一千两百年的玉兔妖。本体是只通体如雪的月兔,化成人形时身量纤细,眉眼温软,唇色常年淡粉,像一株还没开透的晚樱。他性子软,说话声也软,被人凶一句眼眶就红,像极了凡间那些胆小的兔子——所以白青霜从前总爱捏他的脸,笑着叫他"小兔子"。

他们相识七百年。

彼时白青霜还不是仙尊,只是个刚飞升的小仙官,在月宫值守,偶然捡到一只被天雷劈得焦尾的兔子。她没杀他,反而用仙力替他疗伤,日日喂他灵草。七百年朝夕相伴,从仙官到仙尊,从兔子到妖修,情意是慢慢长出来的,像青苔爬上石阶,不知不觉就铺满了整颗心。

仙妖相恋是死罪。白青霜位极仙尊之后,这条罪便更重——重到足以让她从三界功德簿上除名,重到足以让云菟魂飞魄散。

所以他们藏。

藏在青雾山最深处,藏在结界与云雾之后,藏在无人踏足的秘境里。白青霜每隔数月偷得半日空闲,翻过三十三重天,穿过九重云海,只为见他一面。她来时总是风尘仆仆,仙袍上还沾着天庭的霜气,可一见到云菟,那张永远清冷如霜的面孔就会化开一条缝,露出底下柔软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温度。

她会在竹林里抱他,力道很大,像怕他下一刻就消失。她会低声说些旁人绝听不到的话——

"等这仙尊当够了,我们走。"

"去凡间,去深山,去哪里都好,只要没有天规。"

"云菟,你等我。"

她说了七百年的"等我"。

云菟信了七百年。

直到那场大战前夜。

白青霜来得比往常早,也走得比往常急。她只待了一夜。那一夜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没有泣血诀别,只有月下相拥时她贴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

"浩劫平定之后,我带你去看南荒的粟米花海。听说那个季节,漫山遍野都是白的,像雪,但不冷。"

云菟笑着点头,指尖缠着她一缕发丝,说好。

那是他们最后一面。

第二日天未亮,白青霜便起身。她替他拢好衣襟,指腹在他唇上停了一瞬,转身踏入晨雾,再没回头。

云菟站在竹屋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云海尽头,心里忽然空了一块。他不知道那是预感。

三日后,噩耗传来。

九寰镜碎,仙尊殉道,神魂俱灭。

云菟听完,没有哭。他只是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手指死死攥着那支白青霜落下的霜玉簪,攥到掌心全是血痕。

他没哭出声。因为竹屋外随时可能有仙门弟子巡山,妖气一露,便是死。

他只是抖。

从指尖抖到肩膀,从肩膀抖到尾巴——他疼得化出了原形,一只雪白的兔子蜷在门槛上,耳朵贴着后背,缩成小小一团,像被人踩碎了一样。

竹屋处处都是白青霜的痕迹。石桌上还留着她喝过的玉杯,竹榻边叠着一件她临时落下的素白外衫,墙角是二人一同栽种的粟米花苗,还沾着她指尖的灵力。每一样物件,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着云菟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世人都赞白青霜无私,甘愿舍弃一己私情,换取三界安宁。可谁又问过他,问过这只躲在深山,连思念都不敢宣之于口的玉兔妖。

整整两个月,云菟闭门不出。山中野果清泉摆在面前,他一口都咽不下,千年修为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周身萦绕的雪白妖气一日淡过一日,原本莹润白皙的脸颊迅速凹陷下去,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灰败。

他日日摩挲那支霜玉簪,簪身刻着细小的霜花纹路,是白青霜亲手雕琢赠予他的定情之物。从前二人月下相伴,她总爱拿这支簪轻轻别在他鬓边,笑他一身素白,配霜玉恰好。

那些温存画面反复在脑海盘旋,越是清晰,心口撕裂般的痛楚便越是汹涌。他无数次幻想,若是当初死死拉住她,若是不顾一切随她奔赴锁魔渊,是不是就能不必独自承受这无边孤寂。

可仙妖殊途,天规在前,他连靠近九重天的资格都没有。玄极长老执掌仙门刑罚,素来以斩除妖族、恪守天规为己任,若是知晓仙尊与兔妖私相授受,定会不惜一切寻来,将他挫骨扬灰。

他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死。

支撑他苟活的念头微弱又单薄,仅仅是心底那一点渺茫期盼——万一白青霜神魂尚存一丝残碎,坠入轮回,来日尚有重逢之机。

直到那一日清晨,天光透过竹窗缝隙落在他单薄的身上,他抬手梳理散乱的银发,腹间忽然传来一缕微弱却清晰的温热悸动。

云菟浑身骤然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在四肢百骸。他缓缓、颤抖着抬起手,轻轻覆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之上,指尖下那一点细微温热,清晰得不容他自欺欺人。

他是玉兔一族千年难遇的特殊血脉,雄性妖身可孕育子嗣,族群典籍之中寥寥数笔记载,千百年来仅出现过三例。从前二人月下闲谈,白青霜偶然得知此事,还曾笑着拥住他,轻声打趣,若是日后能得一儿半女,便守着孩子,远离天庭纷争,安稳度日。

那时他只当是情人间随口的玩笑,从未当真。二人仅有一夜温存,转瞬便是生离死别,谁能想到,竟真的留下了属于他们的血脉。

白青霜神魂碎裂,轮回不知何处,世间再无那位霜色仙尊。只留他一人,腹中怀着二人的孩子,独守这间空荡荡、满是回忆的竹屋。

无边无际的恐慌与悲恸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云菟彻底淹没。他后背重重抵上冰冷竹墙,顺着墙面缓缓滑落,单薄的肩头剧烈地上下颤抖,细碎压抑的呜咽死死卡在喉咙里,不敢溢出半分。

外头时常有仙门修士组队巡山,法器的灵光时不时掠过山林上空,但凡捕捉到一丝妖族气息,便会不问缘由挥剑斩杀。他不能暴露自己,更不能让腹中尚且未成形的孩子,落得惨死刀下的下场。

三界万民跪在地面,称颂白青霜至高无上的大道大义,可没有一人知晓,这位舍身救世的仙尊,抛下了满心牵挂的妖族爱人,还有一个尚在腹中、永远来不及见她一面的孩儿。

云菟抬手捂住双眼,滚烫的泪水源源不断从指缝间溢出,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三界苍生皆得她庇护,唯独他,只想要那个会抱着他、轻声许诺共赏粟米花海的霜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