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新城大学

十二月的风带着的寒意，吹在脸上冻得人生疼。我爸的二手桑塔纳停在旁边的雪地里，后备箱盖子上落了两片晶莹剔透的雪花。他正从里面往外搬我的行李箱，西装裤膝盖处被压出两道褶子，额头全是汗，却还在笑。

“瑶瑶，到了。这就是新城大学。”

我“嗯”了一声，把耳机线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车窗外，正对着校门的那栋楼挂着褪色的欢迎横幅，有几个穿着红马甲的志愿者在走动。有人朝这边看了一眼——只是扫过，目光没在我身上停留。但我的脊背还是瞬间绷紧了，像被人用指节敲了一下。

我低下头，把脸转向另一侧车窗。

“你妈说晚上想跟你视频，”我爸坐回驾驶座，从副驾的塑料袋里掏出一瓶矿泉水递给我，“她说你第一次住校，怕你不习惯。”

“有什么不习惯的。”我接过水，没拧开。

我妈白姗姗四十岁，在幼儿园带小班，每天被二十几个流鼻涕的小孩围着叫“白老师”，回到家还能用卷发棒把头发卷出好看的大波浪。她和我爸姜旭是家属院里出了名的模范夫妻，一个在软件公司做项目主管，一个在幼儿园当老师，两个人加起来快八十岁了还手牵手去菜市场。邻居都说他们俩这辈子唯一的败笔就是我。

姜雪瑶，他们的女儿，脑子好使，全用在逃课和顶嘴上。初中靠突击考上了重点高中，高中又靠突击勉强够着二本线。我爸妈想不通，两个做什么都认真的人，怎么养出我这样一个做什么都半途而废的女儿。

我也想不通。但我早就不想了。

“宿舍在梅园三号楼，417。不过老师说这只是暂时的，等开学了给你调一个宿舍”我爸又看了一眼手机备忘录，“你妈给你买了新的床单被套，在行李箱夹层里，浅蓝色的。她说你小时候最喜欢蓝色。”

我拧开水喝了一口。车里的空调还在往外吐冷气，吹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瑶瑶。”

“嗯？”

“有事给爸打电话。”他偏过头来看我，目光里有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什么时间都行。”

我把水瓶放下，伸手去推车门：“知道了。我上去了。”

梅园三号楼是栋六层的老楼，外墙贴着的白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楼道里光线不好，空气里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旧书和潮气。我的影子在台阶上被拉得又细又长，行李箱轮子磕在水泥棱上，发出单调的哐当声。

417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时，靠窗的下铺已经铺好了，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女生正往衣柜里挂衣服，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冲我笑了一下：“你也是417的？我叫林晓，外语系的。”

“姜雪瑶。”我把行李箱靠在空床铺边。

“上面贴着名字呢，你睡我上铺。”林晓把衣柜门关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另外两个还没来，好像是本地人，周末才过来住。”

我点了点头，开始翻行李箱找床单。浅蓝色的，上面有细小的白色碎花。我妈挑的，她总觉得小姑娘就应该用这种粉粉嫩嫩的颜色。

“你也是大一新生？”林晓靠在梯子上问我。

“大二。”

“哦，转学来的？”

“嗯。”

“为什么转学啊？”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秒。为什么转学。这个问题我爸妈也问过，教导主任也问过，连派出所做笔录的民警都问过。我说“想换个环境”，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个答案。没有人继续追问。

“就是不想在那边待了。”我把床单抖开，爬上上铺去铺。

林晓没再问，低头继续整理她的东西。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我从上铺探出头看了一眼窗外，楼下那几棵枯树上面布满落雪。好似给树戴上了一顶白色的帽子。操场上有男生在打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看起来很正常。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我心里发慌。

在原来的学校，也是这样。开学第一天，大家笑着点头，互相介绍自己，一切看起来都很好。然后第二天，我的课本被塞进垃圾桶。第三天，我的水杯里被人倒了粉笔灰。第四天，有人把我反锁在厕所隔间里，我蹲在角落等到晚自习结束才被保洁阿姨放出来。

我不知道她们为什么恨我。也许是因为我刚入学时不小心坐到了谁的位置上，也许是因为我考试比她们考得好了一次，也许根本就没有理由。十六七岁的女孩，恶意像野草一样疯长，不需要任何种子。

我告诉我妈，我妈说“小孩子小打小闹，别放在心上”。我告诉我爸，我爸问我“为什么他们只欺负你，不欺负别人？”我告诉老师，老师把他们叫出去谈话。结果第二天她们往我书桌里倒牛奶，包括其他食品垃圾。不仅如此就连座位上也有！后来我就不说了。我学会了把耳机塞进耳朵里，假装什么都听不见。

再后来，我连装都懒得装了。我开始上课摸鱼，甚至逃课，跟那些系不好的人玩在一起，甚至学会了早恋。我的名声烂透了，烂到所有老师都对我有意见，各种差评甚至……

“姜雪瑶？”林晓的声音从下面传来，“你没事吧？你脸色好白。”

我这才发现自己在发呆，手攥着床单边缘，指节都发白了。

“没事。晕车。”我扯了扯嘴角，把剩下的被角掖好，从梯子上下来。

“那你休息会儿吧，我去食堂看看。”林晓拿起校园卡，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楼下贴了通知，说后天下午在风雨操场有一个社团演出，你要去看看吗？”

“再说吧。”

门关上了。宿舍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在床沿坐下，看着窗外。雪花一片接一片往下掉，有的落在窗台上，让窗台染上一层冰霜。楼下有人喊“接球”，然后是篮球弹在雪地上的闷响。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大冬天还在玩球。远处传来隐约的鼓声，断断续续的，不知道从哪里飘来。

我躺下来，盯着上铺床板底下的木纹。淡蓝色的床单在我身下，像一小片不属于我的天空。

我不知道在新城大学等着我的是什么。也许一切会重新开始，也许什么都不会改变。我不期待什么，也不敢期待什么。

我只是把自己关进了另一个陌生的房间，等着门外的脚步声再次靠近。

风吹过窗外的枯树，雪落了满地。我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着某种无人回应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