糯糯醒来时,第一个念头是——
地面好硬。
第二个念头——
我为什么趴着?
她试着撑起身体,抬起来的却不是手。五根细长的东西摊在眼前,末端带着软垫和半透明的指甲。她盯着看了三秒。
……这是爪子。
“醒了?”
头顶传来一个声音,低哑,像砂纸蹭过树皮。
糯糯抬头。一只灰黑色的成年母猫低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斑驳树影里半眯着。母猫的耳朵缺了个小角,尾巴上的毛有一撮是白的,其余全是烟灰色。
母猫——她脑子里的称呼自动跳出来——妈妈。
不对。不是“妈妈”这个抽象概念。是烬。
烬低头,舌头粗糙地舔过她的头顶。糯糯想躲,身体却没动——或者说,身体自己没动。她的神经系统好像跟这只猫的本能绑死了,被舔的时候耳朵自动往后压,喉咙里冒出一个很小的呼噜声。
“……”她想说话。
出来的声音是:“喵。”
糯糯沉默了。
好吧。
投胎成猫。
我死了以后排队排到一只猫身上。
行吧。
她花了几分钟接受现实。前世的记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能看见轮廓,细节模糊。她知道自己曾经是个人,知道有工作、有地铁、有手机,但具体做什么的想不起来了。唯一清晰的是一种感觉:她死得挺普通的,不是什么壮烈牺牲,就是……到了时间。
然后排队,然后投胎,然后睁开眼发现自己在窝里,窝在一棵空心老树的树根底下。
正常流程,没什么好矫情的。
烬又舔了她两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脊椎一节一节拉开的声响在树洞里格外清楚。
“起来,换地方。”
糯糯试着站起来。四条腿。她用四条腿走路。这很离谱,但身体平衡得意外地好——重心低,尾巴自动当平衡杆。她跟在烬后面爬出树洞。
然后她看见了栖野界。
——树在走。
不是风吹的那种晃。是根从土里拔出来,往前挪一步,再扎进去。一棵、两棵、五六棵,像一群慢吞吞散步的老人,往同一个方向挪。
糯糯的爪子钉在地上。
“……树在走路。”
烬回头看她一眼:“刚长出来的都这样。根没扎稳,跟着风走。”
“跟着风走?”
“嗯。风往哪吹,它们往哪去。等根扎深了就不走了。”
糯糯盯着一棵正在挪动的幼树看了很久。树干大概只有她两只爪子叠起来那么高,嫩绿色的叶子在抖。它挪一步大概要半分钟。
这不是我以前那个世界。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她反而松了口气。不用纠结“为什么我是猫”了——这根本不是她认识的地球,这是异世界。转生异世界,经典开局。
“走。”烬已经走出去几步了,回头等她。
糯糯小跑跟上。
路上她又发现了几件事:
第一,她能听懂周围所有的声音。不是“像猫叫”的模糊感觉,是真的听懂。一只松鼠在头顶的枝杈上冲另一只喊:“这边果子甜!昨天那棵酸死了!”另一只松鼠回:“你上次也说甜,结果是苦的!”——对话内容清晰得像在听人聊天。
第二,动物之间不打架。一只体型比她大三倍的什么东西(后来烬告诉她那是獾)从旁边拱过去,鼻子拱着泥土找东西。它看了糯糯一眼,点点头,继续拱。没有任何敌意,没有龇牙,没有低吼。
第三,她的鼻子。
太好使了。好使得离谱。风里每一层气味她都能拆开——湿土、某种甜的东西、烬身上太阳晒过的毛味、远处水、更远处某种花——全部分层,像有人在她鼻子里装了调音台。
烬带她到一块斜坡上,前爪刨了三下,翻出一段白色的块状根茎。嗅了嗅,丢到糯糯面前。
“吃。”
糯糯低头。
“……这是?”
“地根。甜的。吃。”
“我们不吃肉吗?”
烬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在说什么胡话。
旁边一只灰兔子蹦过来,凑上去啃了那根茎一口,嚼了两下,耳朵抖了抖:“新长出来的,甜。”
糯糯:“……”
猫吃植物。兔子吃同一种植物。大家和平共处。
这世界的基本规则跟我前世完全不一样。
她低头咬了一口,确实甜,脆的,像水多的山药。
能活。
烬带她在栖野界走了大半天。糯糯的脑子在疯狂建档:
·动物之间不互相吃。全吃植物。
·植物会动。幼年期跟着风走,扎根后固定。
·所有动物说同一种话。她能听懂,也能被听懂。
·地形是森林,没有人类建筑,没有路,只有动物踩出来的小径。
然后烬带她爬上一块高处的岩石。
“看。”
糯糯顺着烬的视线看过去。
远处,天际线不一样。
左边是森林的绿色穹顶,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右边——右边是银白色。像有人把天空切了一半,换上了金属色的幕布。银白的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小的,移动的,像萤火虫但更亮更整齐。
“那是什么?”糯糯问。
“烁京界。”烬说。
“什么?”
“人类的地盘,别去。”
烬的尾巴扫了一下她的鼻尖,把她脑袋拨回来。
“看这边就行。”
糯糯被拨回来了。但她眼睛还往那边瞟。
人类。
这个世界有人类。
那我为什么是猫?
她没问出口,烬已经跳下岩石,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她小跑跟上,脑子里那片银白色的光却怎么都甩不掉。
那天晚上她们睡在一丛矮灌木的根部。烬把她圈在肚子底下,尾巴盖着她的背。糯糯闻着妈妈身上的气味,听着周围森林的声音——叶子摩擦、远处某种大动物走路的闷响、风穿过树枝的呼啸——一层一层,全都在。
她闭上眼睛。
异世界,猫身,动物和平相处,有人类但被隔开。
行,先活下去再说。
然后她睡着了。1
这画风也太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