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结束后的第三天,王艺按的眼镜丢了。
准确地说,是被偷了。
那是一副黑框眼镜,镜腿上缠着一圈白色的医用胶布——那是她初中时被欺负留下的"纪念品"。当时有人把她的眼镜扔进了厕所,她捡回来的时候,镜腿已经断了。她用胶布缠了一圈又一圈,硬是把一副废眼镜修成了能用的样子。
这副眼镜陪了她两年,从初中到高一。镜框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她某次被推倒在地上时磕出来的。
但现在,它不见了。
王艺按翻遍了行李箱,翻遍了床铺,翻遍了书包,甚至翻遍了枕头套。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蹲在地上,一件一件地把衣服从箱子里拿出来,抖开,再叠好。她的动作很慢,很机械,像是在进行某种没有意义的仪式。
宿舍里很安静。
那三个人都坐在各自的床铺上,假装在看书或者玩手机,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兴奋感。就像三只刚刚偷到鸡的狐狸,正在努力克制自己不要笑出声。
"找什么呢?"头头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欠揍的关切,"眼镜丢了?"
王艺按没有回答。
"哎呀,那可麻烦了。"跟班接话,声音尖得像是故意捏着嗓子,"没有眼镜你怎么看黑板啊?要不要我们帮你找找?"
"就是,"第三个女生也凑热闹,"说不定是被谁捡走了呢?"
王艺按依旧没有说话。她只是继续翻着箱子,一件一件地把衣服拿出来,抖开,再叠好。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那种熟悉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力感。
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
初中的时候,她的课本被撕过,作业本被扔进过厕所,文具盒被藏进过垃圾桶。每一次,她都是这样,蹲在地上,一件一件地把东西捡回来,洗干净,擦干,再重新放好。
那时候她以为,上了高中就好了。换了新环境,换了新同学,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现在她发现,不一样的是地点,一样的是人。
"别找了。"头头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她靠在床架上,翘着二郎腿,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怜悯,"眼镜在我这儿。"
王艺按抬起头。
头头从枕头底下掏出那副眼镜,在手里晃了晃。镜腿上的白色胶布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想要?"头头把眼镜举高,像是在展示一件战利品,"跪下来求我啊。"
宿舍里瞬间安静了。
另外两个女生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王艺按。她们在等,等着看她跪下去,等着看那个一直硬撑着的"疯子",终于露出软弱的样子。
王艺按看着那副眼镜。
镜框上的划痕,胶布上的污渍,镜腿上那道被掰断又粘回去的痕迹。
这不仅仅是一副眼镜。
这是她过去两年的耻辱,是她被欺负的证据,是她拼命想要摆脱却又如影随形的阴影。
而现在,这个阴影被握在别人手里,成了要挟她的筹码。
"跪下来。"头头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跪下来,我就还给你。"
王艺按站起身。
她的膝盖没有弯。
她看着头头,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不跪。"
头头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拒绝。
"你说什么?"
"我说,不跪。"王艺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把眼镜还给我,或者,我现在就去教导处,告诉老师你们三个偷了我的东西。"
"偷?"头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这叫偷?这叫'保管'!是你自己乱放东西,我们帮你收起来了而已!"
"是吗?"王艺按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9月15日,晴。我的眼镜在宿舍丢失。丢失前最后出现的位置是我的书桌。丢失时间段内,宿舍内只有你们三个人。请问,这叫什么?"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头头:"这叫盗窃。根据《刑法》第二百六十四条,盗窃公私财物,数额较大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一副眼镜值多少钱?"王艺按把笔记本合上,"你们确定,要为了这点钱,去派出所留个案底吗?"
头头的脸色变了。
她没想到王艺按居然真的会搬出法律条文。上次空喷壶事件之后,她以为王艺按只是在虚张声势,没想到这次她是认真的。
"你……你吓唬谁呢?"头头的声音有些发虚,"一副破眼镜,派出所管都不管!"
"管不管,试试就知道了。"王艺按说着,拿起书包,作势要走,"我现在就去教导处。"
"站住!"头头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眼镜攥得死紧。
王艺按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宿舍里的气氛凝固了。
另外两个女生开始慌了。她们虽然跟着头头一起欺负人,但从来没想过事情会闹到教导处。她们只是觉得好玩,觉得欺负王艺按是一种消遣,从来没想过要承担什么后果。
"算了算了,"跟班拉了拉头头的袖子,小声说,"还给她吧。"
"就是,"第三个女生也附和,"为了这点小事去教导处,不值得。"
头头咬着牙,脸色铁青。她盯着王艺按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愤怒。但她知道,这次她输了。
王艺按不是那种会哭会闹会求饶的人。她是那种会冷静地收集证据,然后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你致命一击的人。
"给你!"头头把眼镜狠狠地摔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镜框摔裂了一道缝,但没断。
王艺按蹲下身,捡起那副眼镜。
她没有检查镜框有没有摔坏,也没有看一眼头头那张扭曲的脸。她只是把眼镜戴在脸上,推了推镜架,确认还能看清东西。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宿舍。
身后,是那三个人气急败坏的咒骂声。
"你等着!王艺按!你给我等着!"
"这事没完!"
"你个疯子!"
王艺按走在走廊里,听着身后的咒骂声,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没完?
当然没完。
但她也不打算就这样算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笔记本,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下了一行字:
**9月15日,阴。眼镜被窃,已追回。镜框轻微受损。结论:敌人的攻击手段正在升级,从物品转向身体,从物理转向精神。下一步,她们可能会尝试更极端的方式。建议:提高警惕,准备反击。**
写完,她合上本子,背起书包,继续往下走。
楼梯间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发出幽幽的绿光。
王艺按走在楼梯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她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她不会跪。
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