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串是周菲在周令仪去巴黎时给的,周令仪收下的时候说了声谢谢,随手搁在了书桌抽屉里。她没打算戴,但也不想兴师动众地拿去化验——周家要是知道周菲给她送东西,温婉会皱眉,周砚会去查周菲近期的动向,周峥会直接把东西丢回去。她懒得走这个流程。
但她确实有点在意那股味道。檀香闻久了不太对,像某种化学香精,而且珠子表面有一层过于均匀的光泽,不像是天然木质的包浆。
在裴川回她消息后,她坐在书桌前拍了张照片,发给裴川。
裴川回得很快:什么东西?
周令仪:手串。别人送的,闻着有点怪,不太想戴。你能帮我看一下成分吗?我需要一个不用惊动任何人的方式。 之后发了个(求求你了)的表情包。
裴川隔了半分钟回了条语音,背景是办公室那种特有的安静,偶尔有纸张翻页的哗哗声。他的声音比之前在港城见时更稳了些,带着一种被学术会议和论文磨出来的沉静:“你寄过来吧,我这边正好有光谱和色谱的仪器,做个表面涂层分析,两三天出结果。不用惊动任何人。”
周令仪把珠子拆下来一颗,装进密封袋里,叫了同城快递寄到裴川的实验室。包裹上写的是“周令仪寄,生物样本,勿压”。
三天后的傍晚,裴川的电话打过来了。周令仪正靠在沙发上看一份赛车空气动力学报告,接起来“喂”了一声。
裴川开门见山,语气是纯粹的客观陈述:“珠子本身是普通紫檀木,没什么问题。但表面那层蜡涂层不完全是天然蜂蜡,含有微量的邻苯二甲酸酯类塑化剂和一种工业用的表面活性剂。剂量不大,皮肤接触短期不会怎么样,但如果长期贴身戴着,有些人会有过敏反应,皮肤薄的可能会起疹。你那个手串别戴了。”
周令仪“嗯”了一声。她没问邻苯二甲酸酯是什么,裴川也没解释,两个人都清楚这种基础化学常识不需要多费口舌。
“谢了。”她说。
“不客气。”裴川顿了一下,语气里浮现出一点极淡的、属于老同学的熟稔,“你自己注意点,港城那边……。”
“知道了。”
挂了电话,周令仪把手机搁在膝盖上,对着天花板想了两秒。她没打算拿这件事去找周菲对质,也没什么特别愤怒的感觉。那串珠子被她重新装回密封袋里,塞进了书桌最底层的抽屉,跟几个旧硬盘放在一起。
裴川那边挂了电话转身往实验室走,刚推开实验室的门,迎面撞上他发小陈肆。陈肆是隔壁组的在读博士,依旧跳级,和裴川算是同路人,圆脸,戴一副黑色圆框眼镜,此刻正靠在实验台边上嗑瓜子,见他进来眯起眼睛打量了他两圈:“裴爷,刚才谁的电话?你接电话的时候那个语气不太对啊。”
“什么语气。”
“就,你那声音突然软了三个调。”陈肆瓜子壳吐进垃圾桶,比划了一下,“平时你在组里打电话都是‘嗯,数据发我,明天再看’这种冻死人的调子,刚才那通电话你说了‘不客气’?你跟谁说‘不客气’呢?你对我都从来没说过不客气,都是‘知道了’或者直接挂。”
裴川面不改色地把手机揣进白大褂兜里:“没谁。一个朋友。”
“朋友?”陈肆眼睛亮了,凑过来,“你什么时候有我不认识的朋友了?裴爷你社交圈就这么大,从恒水到魔都到加州理工,你认识的人我哪个不知道?”他忽然顿住,像是想到了什么,手指点着空气,“等等,你之前专门跑了趟港城,回来的时候嘴角是弯的。我问你去干嘛你说是开会。老实交代,是不是去泡妞了?港城的妹子怎么样?让我看看?你也真不地道,泡妞不带我。”
裴川绕开他往实验台走,拿起一个移液枪调量程,动作很稳:“你丑。”
陈肆被这两个字噎了一下,捂着胸口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我丑?我这是标准学术长相!你才丑!你全家都丑!”他追上来继续缠,“别转移话题,到底是谁?你给我看看照片,就一眼。”
裴川没理他,继续配溶液。陈肆在实验室里转了两圈,忽然瞥见裴川手机搁在桌角,屏幕刚亮了一下。他眼疾手快地凑过去,正好看到锁屏界面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提醒,来自一个备注为“Z”的联系人。而锁屏背景图是一张旧照片——看起来像是某个中学的走廊,两个人并排站着,左边那个是年轻几岁的裴峥,穿着校服,右边那个女生身形清瘦,侧脸对着镜头,手里捧着一本书,五官在走廊的逆光里被照得柔和又利落。
消息上的信息是:“下次请你吃饭。”
陈肆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嘴巴张大了。
“卧槽。”他猛地把裴川的手机拿起来举高,“这妹子是谁?这么漂亮?裴爷你什么时候藏了这么个人?这是你同学?你们学校的?哪个学校的?恒水?”他盯着那张合照又看了一眼,忽然发现了什么,“等等,这照片背景墙上是不是贴着年级排名表?左边裴川,右边周……周令仪?就是那个恒水万年第一的周令仪?!”
裴川伸手把手机拿回来,锁屏,揣进兜里。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一百遍,但陈肆已经捕捉到了他耳根那染上了绯颜色。
“你跟她还有联系?”陈肆凑近压低声音,“你去港城就是去找她?”
裴川重新拿起移液枪,背对着他:“你电镜预约的时间到了。”
“我不管电镜了。”陈肆拖了把椅子坐下来,双手抱胸,一副“你不说清楚我就不走”的架势,“我要跟你去港城。下个月那个会我不去参加了,我跟你走。”
“我去港城是办正事。”
“什么正事,你实验室在这边,正事都在魔都,港城有什么正事?你就是为了去找她。”陈肆哼了一声,忽然笑了,“行啊裴爷,我说你怎么这几年谁追你都跟块石头似的,原来心里有人。那你带我去呗,我就看看,不捣乱。”
裴川配完溶液,盖上瓶盖,把移液枪放回架子上。他拿出手机翻了翻,给周令仪发了条消息:好,请我吃饭,我和我发小下个月可能来港城,他想见你。
周令仪回得很快:你发小?陈肆?那个你说过的转学生?就是和你十年发小的那个学长?
裴川看着“十年发小的那个学长”这几个字,怎么看怎么别扭,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打字:嗯。他说想跟着来港城看看。
周令仪:行啊,让他来。港城欢迎他。
裴川盯着那个“欢迎他”看了一遍,把手机锁了屏,搁回兜里。陈肆在旁边偷瞄了半天,看到他这个动作,啧啧出声:“怎么了?人家妹子说欢迎我,你不高兴?”
“没有。”
“你脸上写着了。”陈肆哈哈大笑,拍着大腿,“裴川你完了,你真的完了。你吃我的醋,你吃一个十年发小的醋。人家妹子客气一句你就受不住了,你以后怎么办?”他笑了好一会儿,忽然正经了一些,“说真的,她人怎么样?能让你这种人惦记这么多年。”
裴川沉默了几秒。实验室的日光灯白得发蓝,照在他侧脸上,把那点因为被戳破而浮上来的窘迫照得无处躲藏。他最终只说了一句:“你见到就知道了。”
陈肆看着他的表情,没再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裴川的肩膀,语气难得正经了一回:“行,我陪你走一趟。要是我觉得她配不上你,我就把你敲晕带回来。要是她配得上——”他顿了一下,“那我就帮你想办法。”
裴川偏头看了他一眼,:“只会是我配不上她。”陈肆重新笑起来,从桌上抓了把瓜子揣进兜里,吹着口哨出了实验室。1
[图片] 好想看后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