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巴黎回来之后,周令仪的生活节奏调回了港城的频率。时差倒了三天,第三天晚上总算恢复了正常作息,她坐在房间里开了电脑,登录了"雾"的电竞小号。
大号"雾"在职业圈是国服第一中单,常年挂在前十排名里下不来。但那是上班用的。她还有个小号,昵称不起眼,段位卡在钻石徘徊,专门用来打路人局娱乐。小号的好处是没人认识她,输了不丢人,赢了也不暴露身份,打完一把就下线,毫无心理负担。
今晚她连跪了三把。
第一把,射手开局三分钟送了一血,然后在公屏打字说"中单怎么不来支援"。第二把,打野全程在地图上逛街,龙坑的视野一片漆黑,对面拿了三条远古龙。第三把最离谱,辅助选了个她没见过有人这么玩的英雄组合,整局游戏像在打四打六。
周令仪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深呼吸。耳机里队友还在公屏用打字互相甩锅,她懒得看,调整了一下耳机的位置,重新排进了第四把。
第四把开局还算正常,十分钟左右推掉了对面两座塔,经济差领先三千。转折点在十五分钟的一波团战——她中路开了一波完美先手,控住了对面三个人,回头一看队友四个全在打野怪,没人跟伤害。她被反杀,对面顺势拿了大龙,经济反超,局面瞬间崩了。
她盯着灰掉的屏幕,沉默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开口了。
"你仨干啥呢?"她对着麦克风说,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北方的不耐烦,她不会说方言,但是说话的习惯和风格是北方的,"团战开着嘞你们去打野怪?龙坑那波我控了三个人你仨搁那跟野怪跳舞呢?跳广场舞你们去肯定俘获那些大妈们的芳心。"
她的语速不算快,但每个字都裹着北方特有的直接的劲儿,尾调上扬,带着一股"我真服了"的无奈和恨铁不成钢的恼怒。公屏上队友沉默了。
周峥正好端着一杯热牛奶推门进来——他最近养成了习惯,每晚睡前给她送一杯,顺便看她打两把游戏。门推开的那一瞬间,他刚好完整地听完了周令仪那句"你仨搁那跟野怪跳舞呢"。
他手里的牛奶晃了一下,几滴溅到了手腕上。
周令仪听到动静回头,脸上还挂着刚打完团战那种没完全收回去的暴躁余韵,眉头拧着,嘴角紧抿,但看到周峥的时候那股劲儿"啪"地收了回去,眼睛圆溜溜的。
"……牛奶放桌上就行。"她说。
周峥把牛奶放在桌上,但没走。他站在她身后,盯着她电脑屏幕上那片灰掉的游戏界面,过了好几秒用一种诡异的语气问:"你刚才……说的是山河省的方言?"
周令仪端起牛奶喝了一口,不看他:"嗯。"
"那句————"
"说了你也不懂。"
周峥没有反驳。他安静地站在那儿,表情变幻莫测。过了几秒钟他掏出手机开始打字,周令仪余光瞥了一眼,看到了家族群的名字。她放下牛奶杯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周峥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录的是刚才他那杯牛奶溅出来的瞬间、周令仪坐在电脑前对着麦克风说的那段完整版。语音播放的时候他手机外放没关,那带着浓烈北方的"你仨干啥呢""脑子叫门夹嘞"从手机扬声器里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家族群炸了。
周屿最先回复:这是令仪?她刚才说什么?我只听清了"野怪"两个字。
周砚:山河省方言?说得挺地道。
温婉:仪仪说话原来是这样子的?好可爱!
周仁:她打游戏急了是这样的?以前没见过。
周峥站在她身后笑得肩膀直抖,手机差点拿不稳。周令仪坐在椅子上仰头看他,表情是一种介于"我要杀了你"和"算了反正也杀了不干净"之间的微妙平静。她伸手去够他的手机想撤回语音,被周峥躲开了。
"别别别,留着!有纪念意义!"周峥护着手机往后退了两步,"你知道你刚才说什么了吗?你说他们跟野怪跳舞!跟野怪!跳舞!"
"战术批评。"周令仪面无表情。
"理解,你教教我下一句怎么说?是不是还有更难听的?"
周令仪闭了闭眼,把剩下的半杯牛奶喝完,把空杯往桌上一放,转身重新面对电脑屏幕。游戏已经结束,结算界面显示败方MVP是她的头像,输出占比全队最高。她点了"继续排位"的按钮,戴上耳机前偏头看了周峥一眼:"你出去把门带上。"
周峥配合地举起双手往后退,嘴里还哼着刚才那句"你仨干啥呢”的调子,跑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明天早餐的时候你再用这个调调说句话呗?妈说她没听够,想听现场版。"
周令仪抬手把耳机扣上了。
关上门之后她重新打开麦克风,新一局的队友已经陆续进了房间,她习惯性地用普通话问了句"有人要中单吗?"声音平静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对局开始,她捏着鼠标的手依然稳定,走位精准,补刀一个不漏。
十分钟后一波团战,辅助又脱节了。
她沉默了零点几秒,那股北方的暴躁味儿还是没压住,从麦克风里漏了一句:"辅助你站那儿干啥嘞?跟墙唠嗑呢?"
队友公屏打了一串问号。
她迅速清了清嗓子,切回普通话:"辅助你站位靠前一点,我先手你接控。"声音平稳,毫无破绽,仿佛刚才那个"跟墙呢嗑"是所有人的幻觉。
第二天早餐桌上,周峥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把手机架在餐巾盒旁边,对着周令仪说:"细妹,你昨天打游戏说了一句特别有意思的话,能不能再说一次?给爸妈听听。"
周令仪低头夹虾饺,夹起来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抬头看着一圈人亮晶晶的眼神。
她用普通话说:"忘了。"
温婉遗憾地"啊"了一声。周屿笑了笑,没追问。周砚低头看手机,嘴角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周峥不死心还想再问,周令仪放下筷子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
"如果你把那段语音删了,今晚我带你上分。"
周峥犹豫了两秒。
周令仪:"国服前十的,我都认识。"
周峥毫不犹豫地掏出手机,把那段语音删了。删完之后冲她咧嘴一笑:"删了删了,什么时候再让我听听你用这个调调说?"
周令仪重新夹起第二只虾饺,没有回答。但她咬下去的时候嘴角那个极其微小的、被虾饺蒸汽遮住的弧度,只有她自己知道。1
太太写得太有意思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