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越的脸从铁青变成猪肝色,又从猪肝色变成煞白。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17岁不到的姑娘竟然可以赢了他,周围二十几号人鸦雀无声,只有海风从赛道那头卷过来,掀翻了休息区桌上一个空纸杯。
周令仪站在他面前,乌黑的眼眸中是不加掩饰的轻蔑,嘴角却微微勾着,迷人又张扬。她依旧是二八步站着:“快啊,都等着呢”
陈越喉结滚了滚,目光扫了一圈周围。他的朋友没人替他说话,那几个刚才起哄起得最凶的此刻反而避开视线,假装在看手机。车圈里的人最认实力,输得这么彻底的情况下替他开脱只会更丢人。他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道歉。”
“刚才说好的内容。”周令仪说。
陈越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他攥了攥拳,又松开,最后咬着牙膝盖一弯,单膝跪了下去。膝盖落在沥青跑道上的声音很闷,像一袋沙子砸在地上。他低着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输了。对不起。”
安静了三秒。然后周令仪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周峥从护栏那边跑过来,脸因为激动涨得通红,嘴里机关枪似的蹦词:“你他妈太牛逼了!我全程录了像!你知道你那条走线有多完美吗?!连续S弯你几乎是贴着护栏过去的!你他妈到底什么水平你告诉我你到底——”
他凑到周令仪面前,声音忽然卡住了。
周令仪背对着所有人,侧身对着赛道边的围墙,肩膀微微绷着。她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右手搭在左手手腕上,指尖正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揉着腕关节凸起的那块骨头。周峥发现她眉头有些皱。
“……令仪?”周峥压低声音凑过去。
周令仪动作顿了一下,抬头,对上他的视线。那短短一瞬,含着水光的眼睛对上了周峥的。
“没事,缓缓就好了。”她说。
“你是不是手腕伤了?”周峥皱眉凑近,伸手想抓她的胳膊,被她侧身躲了。
“疼。”
“换挡的时候劲使大了。”周令仪垂着眸子,语气里是害怕被责怪的紧张“这车的换挡机构调得不太好,齿比偏重。”
周峥愣了两秒。然后他忽然懂了——自家妹妹身体那堆毛病,贫血缺蛋白腿疼膝盖不好,归根到底就是底子弱,劲儿跟不上技术。她那双手能画出精密机械图纸、能在键盘上敲出国家级漏洞、能操控方向盘贴着赛道极限走线,但物理力气不够,扳不动一辆老旧赛车的手动换挡拨片。
这他妈又好笑又心酸。
周峥原本还想继续追问伤得重不重,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他忽然咧嘴一笑,抬手搂住周令仪的肩膀往回带:“行了行了,走吧,那边新开了家甜品店,请你吃芒果冰。”
周令仪被他搂着往前走。周峥的掌心暖烘烘的,隔着T恤布料传过来,她感觉到他故意放慢了脚步配合她的步幅,那点窘迫渐渐散了。
走了几步,她低声说:“……别告诉妈。”
“嗯?”
“手腕。别说。要不她又要念叨了”
周峥低头看她,忍住笑,一本正经地点头:“放心,不告诉妈。但你得答应我以后换挡别那么暴力了,身体要紧,赢了就行,犯不着把自己搞伤。”
“我没伤。”
“行,没伤。”周峥服了,松开她胳膊掏出手机,“但我得给你拍个照留念,你刚才下赛道那个表情值得收藏,你知道你开那辆GT3 RS的时候嘴角在笑吗?”
周令仪皱眉:“不知道。”
“笑了,我从头拍到尾,回去你自己看回放。”周峥退了两步举高手机,镜头对准她,“来,笑一个,细妹。”
周令仪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
周峥按下快门,看了看照片,满意地吹了声口哨:“行,面无表情也挺酷的,我回头发家族群。”
“你敢。”
“那换点别的好处。今天晚上陪我双排,打到十二点。”
“……成交。”
两个人并肩往休息区走,周令仪趁周峥低头回消息的功夫,又不动声色地转了转手腕,骨节发出极轻微的咔嗒声。她皱了皱眉,把那只手揣进裤兜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远处陈越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脸色灰败地低头收拾自己的头盔,没人上前跟他说话。周菲站在遮阳棚阴影里,手机还举着,屏幕上的录像键早就停了。她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盯着周令仪和周衍背影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白线。
旁边一个短发女生凑过来小声说:“菲姐……那个周令仪她真的……她真的会开赛车啊?而且好像比陈越哥还厉害……”
周菲没回话,把手机锁屏揣进口袋,转身走了。
周峥和周令仪一人端着一杯芒果冰坐在赛道边的长椅上,远处海面上夕阳正往下沉,金红色的光铺了半边天。周峥嗦了一大口冰,含糊不清地说:“我回去得跟大哥说,让他给你把家里的健身房改造一下,弄个轻量的换挡模拟器,你天天练,手劲就上来了。”
周令仪小口吃着冰:“没必要。”
“有。你不能每次都赢完了背过身去揉手腕吧,帅不过三秒。”周峥咧嘴,“你那背影我看了都觉得心酸。”
周令仪沉默了两秒,勺子在杯子里搅了搅,低声说:“……谢了,哥哥。”
周峥假装没听见,仰头大喊了一声:“啊!今天的芒果冰真好吃!”然后余光瞥着她微微勾起来的嘴角,自己在心里比了个耶。
回去的路上,周令仪靠在副驾窗边,看着港城灯火渐次亮起。手机震了一下,是周砚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听说你今天去赛道赢了个车圈冠军?恭喜。
周令仪打了个句号,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窗外灯火流过她的眼睛,明明灭灭的。
她手腕还在隐隐发酸,但她发现自己在想的是另一件事——明天是不是该给沈队打个电话。
告诉他,她在港城过得不错。1
这内容怎么这么戳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