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身体不好

港城国际中学的露天篮球场在周三下午四点被围得水泄不通。三层看台坐满了人，栏杆边还扒着一圈，女生们举着手机伸长脖子，场面堪比巨星见面会。周峥所在的校队今天跟隔壁圣保罗国际打友谊赛，对方号称港城中学圈最强，体育馆里从上周就开始贴海报。

周令仪是在物理课上收到周峥消息的：【今天比赛！必须来！不来我回去告诉妈你午饭又没吃！】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

她回了个【。】，下课铃响后还是收了书往操场走。港城六月的太阳毒辣，晒得柏油路面发烫，她走出教学楼就后悔了，眯着眼看了看天，决定速战速决。

但她迷路了。

港城国际中学占地两百多亩，光篮球场就有四个，室外两个室内两个。周峥没说是哪个。周令仪站在岔路口，左手边传来尖叫声和篮球撞击地面的节奏，右手边安静得只能听见蝉鸣。她正准备往左走，一群女生说说笑笑从右边的小路拐过来，手里举着应援手幅，上面赫然印着周峥的大头照和三个烫金大字：周校草。

周令仪沉默了一秒，跟着她们走了。

事实证明跟着应援团走是对的。她们绕过了三个弯，穿过一条种满凤凰木的林荫道，眼前豁然出现一个露天篮球场，看台上已经坐了七八成满，啦啦队在边上热身，横幅扯了整整一排。周峥正在场上热身，黑色球衣，背号23，运球的时候手腕灵活得像是焊在掌心的，引来看台上一阵尖叫。

周令仪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看台上最末一排，树荫刚好遮住头顶。她靠着椅背，书包放在膝盖上，打算看完上半场就走。

哨声响了。

比赛前十分钟打得还算胶着，圣保罗那个黑人小前锋身体素质极其炸裂，突破像推土机一样碾过去，周峥防了他三次，两次犯规一次被过，气得在场边踢了脚矿泉水瓶。周令仪看着他那副上头的模样，无奈地摇头。

但到了第二节，周峥状态起来了。一个急停跳投三分入网，看台炸了。紧接着抢断、快攻、欧洲步上篮，连拿七分，圣保罗教练在场边喊了暂停。周峥下场的时候朝看台这边挥了挥手，目光扫过最后一排，精准定位到周令仪的位置，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旁边几个女生尖叫得更厉害了。周令仪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上半场结束，周峥带队的港城国际领先六分。周令仪站起来准备走，腿弯一阵酸软，膝盖传来那种熟悉的、隐隐的钝痛。她皱了皱眉，扶着椅背缓了两秒，又坐了回去。

这是老毛病了。十二岁那年开始没日没夜泡实验室赶课题，营养跟不上，身体底子没打好。沈樵，当年处理拐卖的刑警队长，也是她的养父，带她去体检，医生说缺蛋白缺铁，骨密度偏低，膝盖承受力比同龄人弱。她后来考了个射箭二级运动员纯粹是因为体育课要考核，跑步跳远她懒得练，射箭站着不动，省事。

远处周峥在喝水，目光又飘过来，这次看清了周令仪的脸色，眉头拧了起来。

下半场开场三分钟，周峥忽然举手示意换人，没等教练点头就直接跑下场，一路穿过半个球场冲到看台这边。周围的学生全都扭头看过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三步两步跨上台阶，在周令仪面前蹲下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脸怎么这么白？”

“晒的。”周令仪说。

“放屁。”周峥把手背贴在她额头上，一秒就拿开了，“凉的，你他妈又没吃饭？”他转头扫了一圈，“你书包呢？有没有带巧克力？糖？什么都行。”

“没带。”

周峥骂了一声，干脆利落地把自己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站起来朝看台下喊：“林薇！林薇在不在！去小卖部买瓶葡萄糖！快点！”

林薇从人群里冒出头，愣了一下就跑走了。周围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过来，周令仪闭了闭眼，觉得好丢人。

“你比赛不打了？”她问。

“打屁，你都快晕过去了。”周峥把她外套拉紧了些，语气凶巴巴的，“你贫血你知道吧？大哥上次让家庭医生给你查过了，缺铁缺蛋白一堆毛病，嘱咐了多少次让你按时吃饭，你是不是又只吃了两口就放筷子了？”

“食堂不好吃。”

“那回家吃！让张嫂给你单独做——”

“太油。”

“……”周峥气得五官都拧到一起了，旁边几个女生看得眼睛发直，从没见过校草这么暴躁又这么宝贝一个人的样子。他深吸一口气，蹲下来看着周令仪，“行，你不吃食堂，明天我早上给你带，家里做了我打包。中午让张嫂送。晚上回家吃。你别想糊弄过去，我让妈盯着你。”

周令仪看着他，半晌没说话。她其实不太适应这种被人大张旗鼓照顾的场面，沈樵是粗线条的人，关心方式是往她书包里塞牛奶和火腿肠，塞完就骑车上班去了，不说多余的话。周峥这种恨不得把关心贴在脸上的做派让她有点手足无措。

“……你回去比赛。”她说。

“你先喝了葡萄糖再说。”

林薇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手里举着两瓶葡萄糖溶液。周峥拧开一瓶递到周令仪嘴边，她接过来喝了半瓶，温热的甜腻液体滑进胃里，那股眩晕感慢慢消退。

“行了吧？”她站起来，把外套扔回给他，“赢不了别回家。”

周峥愣了一秒，笑了：“行，赢给你看。”

他转身三步并两步跑回球场，途中拍了拍手，朝队友喊了声“继续”。全场目光跟着他移动，他抄起球，一个变向晃过防守人，急停跳投，空心入网。看台爆发出一阵欢呼。

周令仪靠在看台最后的栏杆上，把剩下的半瓶葡萄糖慢慢喝完。阳光透过凤凰木的花叶落在她身上，斑驳细碎。她看着周峥在场上奔跑的背影，那个平时吊儿郎当的少年此刻专注得像换了个人，汗水甩出去，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她嘴角动了一下，很淡很淡的一点弧度，随即收回来。

手机震动，是周砚的消息：周衍说你又没吃饭？

周令仪低头打字：他告状还挺快。

周砚：晚上回家让张嫂煲汤。另外你在网上买的东西，我让人送到你房间了。

周令仪手指顿了一下。她明明只寄了一批。她迅速打字：什么样的包裹？

周砚：四个箱子，上面贴着“华清艺术研究院”的封条。我没拆，但闻着像颜料。

周令仪沉默了两秒。那是她忘了寄的——博士期间做的几组装置艺术作品，当时顺手用艺术研究院的纸箱封了放在工作室，后来忙忘了。结果也被打包寄过来了。

她打字：……是我的。

周砚：嗯。颜色不够找我。

周令仪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

球场上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周衍投中了压哨三分，港城国际赢了。他被队友簇拥着往场下走，举着手朝看台这边高高挥了挥，笑得张扬又少年气十足。

周令仪把空葡萄糖瓶扔进垃圾桶，转身往教学楼走了。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瘦削单薄，在凤凰木红色的花雨里一步一步踩出去，走得稳稳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