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回来

港城的六月闷热得像蒸笼，柏油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周令仪拖着一只老旧的行李箱，站在周家大宅镂花铁门前，黑色T恤洗得有些发白，裤脚沾着长途飞行的褶皱。她抬起头，阳光刺得她微微眯眼，目光掠过门内修剪整齐的英式花园，最后落在那栋殖民时期风格的主楼上。

铁门无声滑开，管家老陈匆匆迎出来，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眼神却在打量眼前这个十六七岁的女孩，衣服是廉价的布料，但眼前的女孩皮肤白皙透亮，五官精致，巴掌大的小脸是一种南方温婉和北方大气的混合，硬是把黑短袖穿成高定感，让管家不由一愣：“是……令仪小姐？快请进，先生和太太等了您一上午了。”

周令仪“嗯”了一声，跟着他穿过喷泉广场。大理石台阶上，一个穿着香槟色连衣裙的女孩正靠在罗马柱旁，手里捏着一杯果汁，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甜笑。看到周令仪，她眼神飞快地闪了一下，随即热情地迎上来：“这就是令仪妹妹吧？我是周菲，比你大一个月，以后你叫我菲姐姐就好。”周菲是周家远房亲戚的孩子，因为她父亲帮过周仁，在她的父母过世后被接了过来，一直养在周家，现在在港城国际中学上高一，没人知道她放在背后的做了美甲的手指甲死死嵌入掌心。

她伸手想拉周令仪的行李箱，指尖即将碰到拉杆时，周令仪不动声色地侧了半步。周菲的手落了空，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自然收回：“瞧我，太高兴了。叔叔阿姨在客厅等着呢，快进去吧。”

客厅冷气很足，水晶吊灯折射出碎钻似的光。周仁和温婉坐在主位沙发上，五十多岁的人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温婉一见到门口的身影就站起来，眼眶瞬间红了：“仪仪……”她快步上前，却在伸手触碰前犹豫了，面前这个眉眼既有南方的温润又带着北方英气的少女，陌生得让她心慌。据说周令仪是周父周母拜了四次送子观音求来的女儿，也因此她有了三个哥哥。

周仁站起身，咳嗽了一声：“回来就好。房间给你准备好了，在二楼东边，光线最好。”他顿了顿，目光在女儿洗旧的T恤上打了个转，“衣服回头让你妈带你去重新置办。”

“谢谢爸。”周令仪声音很平，既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也没有怨恨生疏的冷淡，像在跟某个项目合作方道谢。

温婉眼里的光暗了暗，勉强笑道：“累了吧？先上楼休息，晚饭叫你。”

周菲适时插话：“我带妹妹上去吧，二楼我熟。”她挽住周令仪的手臂，这次周令仪没躲，任由她半拖半拽上了楼梯。

二楼走廊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脚步落在上面悄无声息。周菲推开最东边的房门，里面布置得温馨雅致，粉色床幔，白色梳妆台，窗台上还摆了一小盆多肉。

“怎么样？阿姨亲自布置的。”周菲倚着门框笑，话锋一转，“对了，听说你在那边……过得挺不容易？上过学吗？”

周令仪把行李箱放到墙角，回头看她：“读了点书。”

周菲“噗嗤”笑出声：“那就好，我还担心你没文化，回头跟着我去港城国际中学，我带你认识些朋友，免得被人欺负。”她眨了眨眼，语气亲昵得恰到好处，“毕竟你是周家的小姐，不能给家里丢人不是？”

“嗯。”周令仪点头，“你说得对。”

周菲满意地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渐渐远去。周令仪关上门，从行李箱夹层摸出一部卫星电话，按下一串加密号码。三秒后接通，对面传来恭敬的声音：“Z总，您寄到港城的包裹均已签收，按您吩咐存放在港口七号私人仓。”

“知道了。”她挂断，目光扫过房间。梳妆台抽屉没关严，露出一角录取通知书，港城国际中学高一年级的，名字是周菲。她挑了挑眉，拉开窗户，港城繁华的夜景扑面而来，海风裹着咸湿的气味灌入。

楼下隐约传来周菲娇俏的笑声，和温婉温柔的回话混在一起。周令仪靠在窗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小小的徽章——华清大学机械工程系博士毕业纪念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与此同时，港城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顶层，周家长子周砚正在翻阅一份加密报告。屏幕上赫然显示一行字：【经确认，“Z”于今日上午八点十七分从港城国际机场入境，具体行踪仍在追踪。】

他揉了揉眉心，助理在旁小心道：“周总，这人三年前黑进央行备用系统如入无人之境，最近又疑似在港城注册了一个空壳公司，是否要加大排查力度？”

“继续查。”周砚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另外，我妹妹今天回来了，下午的会推掉。”

他放下杯子时，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幕，紧接着闷雷滚滚。港城要下雨了。

周令仪关上窗，拉好窗帘。她闭上眼睛，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十六年前被掳走时她太小，记忆里只剩下母亲绝望的哭喊。现在她回来了，带着一身足以撼动这座城市的马甲，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周家这张棋盘上。

楼下传来周菲唱歌的声音，跑调得厉害。

明天，该抽时间去港口取“快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