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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泡澡的奇遇

EVA:再次呼唤的名字

一阵尖锐而单调的蜂鸣声,紧接着,各种模糊的感官体验如潮水般涌来。他试图睁开眼睛,但眼皮沉重得仿佛灌了铅

“……各项神经指标已回落至安全阈值,精神力透支综合征,暂无器质性损伤。”

赤木律子双手插进衣袋

利戈尔终于撑开了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医务室那刺眼的冷白色天花板,以及几台正闪烁着幽蓝光芒的精密监测仪器

他下意识地想要抬起手,却发现四肢百骸都传来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酸涩

“利戈尔!怎么样!”明日香担忧的看着

利戈尔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了明日香。她正坐在一张金属圆凳上

“你知道自己刚才有多危险吗?精神力输出峰值一度突破了魂之座的峰值设定,我担心死了!”

“抱歉……”

利戈尔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你差点连命都没了。”

明日香冷哼了一声,站起身来

“不过,算你命大。赤木博士刚刚完成了全身扫描,除了精神力严重透支导致的短暂休克,身体各项机能都没有大碍。休息一会儿就能恢复。”

听到“没有大碍”这四个字,利戈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他试着坐起身,虽然依旧头晕目眩,但至少证明了自己的意识正在回归这具疲惫的躯壳

“既然醒了,就别在这儿躺着闻消毒水味了。”

明日香走到床边

“都这么晚了,我们去外面吃个饭,洗个澡,回家休息了”

利戈尔看了看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

“也好。”

十分钟后,利戈尔在明日香的半搀扶下,拖着依旧有些虚浮的脚步,上了美里的车

车子在暮色中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停在一家小型购物中心门口。美里把车靠在路边,降下车窗,偏过头冲后面喊了一句:

“到了,你们自己逛吧,我回基地还有点事。买完衣服让明日香给你刷卡,回头找律子报销。”

“报销?真的假的?”明日香探过身子看向美里,眼睛里带着警惕的笑意,“上次你让我报销那顿烤肉的钱,我到现在还没见到影子。”

美里装作没听见,升上车窗,一脚油门消失在街道尽头。

明日香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利戈尔:“走吧。”

利戈尔撑着车门站起来,两腿还是有些发虚。明日香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你行不行”,只是放慢了脚步走在他外侧,半条胳膊虚拢在他后背附近——不碰上去,但随时准备接住。

他们走进购物中心。灯光很亮,空调的风打在皮肤上带着一种利戈尔不太适应的干燥。他环顾四周,货架上排满了颜色刺眼的成衣,头顶放着不知名的流行音乐,几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从他们身边跑过去,笑着讨论最新的偶像团体。

“你来过这种地方吗?”明日香侧头看他。

“没有。”

“猜到了。”她走向男装区,目光迅速扫过一排货架,从上面抽下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举到他身前比了比,“这个颜色衬你。去试试。”

利戈尔接过衣服,低头看了看,然后又看了看明日香。她正认真地在另一排货架上挑裤子,嘴里还小声嘀咕着“这个版型不行”、“腰围估计不够”之类的话。

他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在他的时代,衣服是用来蔽体和区分身份的。长袍的颜色代表阶层,配饰的材质代表权柄。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站在他面前,把一件布料举到他身上,只是单纯地判断“好不好看”。

“利戈尔?你愣着干嘛?”

明日香回过头,手里拿着一条深色长裤,见他站在原地不动,皱了皱眉,走过来把裤子往他怀里一塞:“上衣、裤子,进去换。别磨蹭。”

利戈尔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料,又看了看明日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不耐烦,但没有命令的意味。她只是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帮一个人买衣服。

“……好。”

他走进更衣室,关上门,站在那块狭小的空间里。镜子里映出他的脸——比他记忆中苍白了一些,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灰,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他脱下实验服换上了那件深灰色短袖衬衫和长裤,布料贴着皮肤,不紧不松,带着新衣服特有的那种略微僵硬的平整。

他拉开门走出来。

明日香正靠在旁边的货架上翻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她把手机放下了。

“……还行。”她说,然后偏过头,用食指蹭了一下鼻尖,“转过来我看看背后。”

利戈尔照做了。他背对着她,等她评价。

“肩宽合适,下摆也不会太长。”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这身材穿这种基础款倒是不会出错。行,就这套,直接穿着走吧。”

利戈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又抬起手动了动指关节。这种布料比长袍轻太多了,风吹过手臂时甚至能隔着布料感觉到空气的温度。

“我很喜欢。”他说。

明日香愣了一下,然后别开视线,把旧实验服胡乱卷了卷塞进购物袋里:“行了行了,走了,别在这儿杵着。去澡堂。”

两人出了购物中心,步行了大约十分钟,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家挂着暖帘的公共澡堂,门口的木质招牌上写着“松之汤”三个字,笔画有些褪色了。

明日香掀开暖帘走进去,利戈尔跟在后面。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看见明日香就笑了:“哟,明日香,好久没来了啊。”

“最近忙。”明日香把购物袋放在柜台边上,“老板娘,这位是……我朋友。第一次来。”

老板娘看了看利戈尔,目光在他那张比常人更白净的脸上转了一圈,点了点头:“小伙子长得真俊。去吧,二楼的男汤,里面干净。”

利戈尔微微欠身道了谢。明日香已经走向女汤那边,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他喊了一句:“别在里面待太久!晕了可没人捞你!”

利戈尔点点头,转身走向通往男汤的木楼梯。楼梯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空气中弥漫着木头、热水和淡淡的皂角气味。

他推开男汤的门,一股温热的湿气扑面而来。更衣室里空荡荡的,只有靠窗的长凳上坐着一个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男人,戴着细框眼镜,正在用毛巾擦头发,看见利戈尔进来,礼貌地点了点头。

利戈尔也点头回礼,按照更衣室的习惯把衣服脱好叠进篮子里,推开玻璃门走进浴场。

白色的水汽模糊了视野。墙上有瓷砖拼成的富士山壁画,几排矮凳沿着墙根排开,淋浴用的花洒还在滴着水。浴池不大,热水正冒着持续不断的蒸汽。

利戈尔走到矮凳前坐下,拿起花洒。水浇在身上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暖的。

不是烫,不是冷,就是那种温温的、让人不自觉放松的暖意。水顺着肩胛骨流下,流过今天下午被魂之座震得发酸的肌肉,带走了表层的一些沉重。

他低头看着水流淌过自己的手臂——那些今天下午在他体内暴动的精神力已经安静下来了,像涨潮过后的海面,只剩下一层浅浅的波纹。

他闭上眼。

忽然,他想起了很久以前。那时候他还不是伪神,还是圣城里的一个普通人类少年,大概也是现在这副二十岁的模样。母亲会在每个新月之夜为他备好热水,让他洗净身上的尘土再去祭坛。那个时候洗澡确实是一件神圣的事——不只是洗去尘垢,是洗去一天的罪过和疲惫,带着干净的身体和心去见神明。

可是后来呢。后来他成了神子,成了被浇灌神性的容器,成了天外坠落的不明物体。现在他坐在一间普通澡堂的矮凳上,水从花洒里流出来,没有任何仪式,没有任何祝祷词——只是水。只是洗去汗水。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明明只是洗个澡,为什么要想这么多。

“年轻人,第一次来这家?”

利戈尔睁开眼。那个戴细框眼镜的男人也进来了,正坐在他隔了两个位置的矮凳上,一边往头发上抹洗发水一边笑着看他。

“……是。”利戈尔关掉花洒,侧过头。

“我看你发愣的样子,以为你在想什么重要的事呢。”男人笑了笑,自我介绍,“我叫树野林村,在这条街尽头的拐角开了个便利店。常来这家洗澡,老板娘跟我熟。你看着年纪不大,刚成年?”

“二十。”利戈尔说。

“才二十?”树野挑了挑眉,“那比我家店员还小两岁。自己住?”

“在朋友家暂住。”

“难怪。”树野把头发冲干净,站起来朝浴池那边走,“这家的水好,老板娘的脾气更好。你住附近的话,有空来我店里坐坐,给你打折。”

利戈尔看着他走向浴池的背影,热水没过腰际时他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利戈尔也站起身,走到浴池边,慢慢滑进去。

水没过胸口。那种被热水包裹的感觉让他下意识地放慢了呼吸。

更衣室的门又被推开了。这回进来的是一个身形偏瘦的男人,看起来比树野稍小一些,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留着短发,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他走进浴场,第一眼看见树野,笑了:

“老树,今天怎么这么早?”

“今天店里没什么事,就早点来泡了。”树野靠在池边,转头看向利戈尔,“这位是利戈尔,刚搬来这附近,今年才二十。利戈尔,这位是直屏夏树,在对面那排商铺开咖啡店的,今年二十四,比你大四岁,你叫哥就行。”

直屏夏树冲他点了点头,没有过多寒暄,只是安静地走到淋浴区冲了一遍,然后也滑进浴池里,在树野旁边坐下。

水花微微晃动了几下,然后重新归于平稳。

三个人就这么并排泡在热水里。利戈尔靠在池壁边缘,下巴微微没入水中,视线从水面袅袅升起的热气上穿过,落在对面墙壁那幅褪色的富士山壁画上。

“所以,”树野率先打破了沉默,“利戈尔是做什么的?二十岁,这个年纪要么在上学,要么刚出来干活。”

利戈尔想了想:“……目前在朋友家暂住。没有固定的工作。”

“自由职业?”夏树接话。

“可以这么说。”

“二十岁就自由职业,挺潇洒的。”树野笑了笑,“我二十岁的时候还在便利店打夜班工,熬了两年才攒够钱自己开店。”

“他这个店开了五年了。”夏树在一旁补充,“咖啡煮得不错,你要是没事可以去坐坐,报我名字给你打折。”

“在你便利店报你名字也给打折?”利戈尔问。

树野被逗笑了:“你想得美,我说的是在我店里打折,你在他店里报我名字,他能让你打八折?夏树你说。”

“看心情。”夏树一本正经地回答。

三个人都笑了。笑声在浴场潮湿的空气里传开,带着一种热水催出来的松弛。利戈尔发现自己嘴角正挂着一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他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又泡了一会儿,树野先起身了:“我先走了,店里的夜班员工今天请假,我得回去盯着。”

“下次再来。”利戈尔说。

树野冲他摆了摆手,消失在玻璃门后面。浴场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水从龙头滴落的声响和夏树偶尔发出的呼气声。

过了片刻,夏树忽然开口了,声音平稳:

“你身上有伤。”

利戈尔偏头看他。

“我不是那种爱多管闲事的人。”夏树没有转头,视线正对着前方的壁画,“但你从进来开始,右肩就一直微微缩着——一般人泡澡不会把肩膀缩成那样。而且你出水的时候,后背上有几条很浅的白痕,像是新愈合没多久的。二十岁的人身上有这种痕迹,不太常见。”

利戈尔沉默了几秒。

“……旧伤。”

“哦。”夏树点了下头,没有追问,“我店里用的是深度烘焙的豆子,酸度低,喝着不伤胃。你年纪还小,少折腾身体。要是有空,来坐坐。”

他站起身,水从他肩头哗地流下,他拿过头顶的毛巾擦了擦脸,朝更衣室走去。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利戈尔:

“下次来,和老树一起。”

“好。”

夏树走了。

浴场里只剩下利戈尔一个人。他重新沉进热水里,闭上眼。水汽包裹着他的脸和头发,那些在水流中浮现的旧人旧事像烟一样散开又聚拢。然后他想起明日香说“别在里面待太久”的声音,嘴角又微微动了一下。

他起身,走到淋浴区再次冲了一遍,把肥皂泡沫冲干净,擦干身体,换上那件新买的深灰短袖衬衫,推开男汤的门走下楼。

明日香已经坐在柜台旁边的长椅上了,正低头刷手机,听见楼梯响抬头看了他一眼。她的头发还有点湿,扎了个松散的侧马尾,脸上带着热水泡过之后的那种粉红,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

“你可算出来了,”她站起身,把手机收进兜里,“我还以为你在里面晕过去了呢。”

“没有。”利戈尔走到她身边,“遇到两个有意思的人。”

“哦?”明日香挑了挑眉,正想问什么,柜台后面的老板娘先笑了:

“你说的是树野和夏树吧?那俩是老主顾了,常来。一个开便利店一个开咖啡店,人都不错,你以后常来能交上朋友。”

利戈尔点了点头,转向老板娘:“多谢。”

老板娘摆摆手:“谢什么,常来照顾生意就行。”

明日香拎起购物袋推开门走出去。夜风迎面扑来,澡堂的热气从身后退去,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向相反的方向。

两人并肩走在空旷的夜街上。

“你交到朋友了?”明日香侧头看他。

“可能吧。”

“才泡了一顿澡就交到朋友了?”她眯起眼,“那个树野是不是给你推销了什么?还是那个咖啡店老板卖你豆子了?”

“没有。他们只是聊了几句。”

“……聊了几句就成朋友了?”

利戈尔想了想,脚步没有放慢。

“好像是这样。”

明日香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别过头去,嘴角动了一下。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加快了几步走在了前面,声音从前面飘回来:

“行,明天去那家咖啡店尝尝吧。要是难喝,我可不付钱。”

利戈尔跟上她的脚步,夜风把他的衬衫下摆吹得微微晃动。他用余光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明日香的背影——她的脚步比之前轻了一些,那条扎着的侧马尾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整个人看着才二十一岁。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这具身体看起来也只有二十岁。一个二十岁的人走在这条夜街上,和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普通年轻人没有任何区别。

街灯一盏一盏地从他们头顶经过,像浴池里慢慢升起又散去的水汽。1

段评

好有意思的情节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