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 花火
「菟丝子。」
——说这三个字的人是恺撒·加图索。
(他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像在念一份跟他没什么关系的文件。他念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他得同时干两件事:一件是把嘴里的话送进频道,另一件是听着天上那个东西。)
(天空树那个平台上,从今天下午起就有一条看不见的规矩:那个女孩子不说话。她一个字都不出声。她把要说的东西打在平板上,然后加图索念——念给频道另一头那个正在往西开的人听。)
(加图索一开始是拒绝的。他说他不是传声筒。他试了三次,第三次他成功地用「我锁定目标了」的调子念出了「我想吃拉面」。从那以后他就不拒绝了。)
「你还好吗。」
「我很好。」林恩说。
「真的吗。」
「真的。」
「刚才有个东西从我们这边飞过去了。」
「我知道。」林恩说,「它就在我面前。它被一个人打飞了。」
「谁。」
「上杉越先生。」
◇
那边静了一下。
(要等一会儿,加图索才会念下一句。中间那几秒里,频道里只有很轻的按键声。)
「他受伤了吗。」
「他很好。」林恩说,「他刚才站在我前面。」
◇
(四百五十米的高空,天空树的第二层平台,风很大。)
(绘梨衣坐在平台边缘的支架上,两条腿垂在外面。她身上是一件白色的、很厚的羽织。平板放在膝盖上,一只手打字,另一只手抓着旁边一根横栏——那根横栏是铁的,被她抓出了一个凹进去的印子。)
(她旁边五米的地方,恺撒·加图索站在一个设备间里,戴着一副耳机。他刚才的脸色很难看——因为他收到了林恩的信号,然后这个信号有一小会儿没有动。)
(现在他睁开眼睛,看见平台边上那个女孩子,正低着头在平板上敲字。)
(他松了口气。)
(然后他看见她把平板翻过来,看着屏幕,停了很久。)
(她没有打字。她只是看着那块屏幕。)
(然后她在上面加了两个字。)
(她前面打的每一条字后面,都跟着一个很小的、圆圆的、笑得没眼睛的东西。这一条后面没有。)
(五米之外,加图索收到了那两个字。他看了一眼。)
(他念了。念得很轻,比前面任何一条都轻。)
「父亲。」
◇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平板扣在膝盖上,抬起头看天。)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去,她也不去拨。)
◇
「绘梨衣。」恺撒说。
(他把那两个字念完了,习惯性地等她那边的回应。他等了两秒,才想起那两个字不是打给他的。他把耳机往下拉了一点。)
「听我说。刚才那个东西,不是飞出去,是被撞上去的。它现在的高度在两千米以上,而且还在往上。」
「我这个耳朵听得到它。它很大,很响。我能说它在哪个方向,我说不了它有多远。」
「从我这个角度,我只能给你一个大概的位置。」
「——偏差大概三百米。」
◇
(绘梨衣低头想了一会儿。)
(她不是听不懂。她只是在想一件别的事。)
(三百米,在她的世界里是一个很大的东西。她后天要在明治神宫走的那一条路,大概是一百二十米。三百米是那条路走两遍半。)
(她要用那双手,把言灵送到两千米上面去。她在道场练过的最远一次是四百米。道场那把弓是八公斤,那个重量她拉得动,拉满的时候整个背都要用上。)
(她送上去的东西,如果偏了三百米,就什么都没有。)
(——除非那支箭不是一个点。)
◇
(她想起了今天下午那一箭。)
(那一箭钉碎了人工岛上那口失控的黑日。)
(她的言灵本来就该在哪儿张开、哪儿就死一片。那一片死是有边的——铺得越开,就越薄。斩击是平的;是一条一条线,一层一层,平着铺出去。)
(今天下午她做的是:把那些平铺着的线,一条一条弯起来。)
(弯成环,一环一环往里面收。环收成筒,筒再拧——拧到最紧的时候,只剩下一根,跟箭杆一样粗。)
(范围没有了。所有的力气都收在一处。)
(她管那一手叫「把水收成针」。)
(——八家的档案后来把它记作:言灵变化·贯云。)
◇
(现在的问题是:针要扎在一个她看不见的东西上。)
(——那就不要针。)
◇
(她想的是另一件事。)
(既然「收」可以,那么「放」可不可以。)
(她把那一根东西送到两千米上面,在它到那儿的时候,松手。)
(松开以后,它自己会回去。)
(回到它本来的样子——回到一条一条线,一层一层,平着铺开。)
(铺开就是一片。)
(一片不需要准。)
(她只需要知道那个东西大概在哪儿。)
(——她在平板上画了一样东西。)
(她先画了一根竖着的线。线的顶端,她画了一个小小的、往里的螺旋。螺旋的旁边,她画了一朵花。)
(那朵花的花瓣,就是那个螺旋一层一层往外开的样子。)
(画完,她盯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在花的旁边写了三个字。)
花火。
◇
「你说什么?」恺撒说。
(他念不出来这三个字,因为这三个字她没给他。她只是把平板举起来,举给他看。他看了一眼那朵画得很丑的花。)
「你要干什么。」
(她把平板收回去,打了两行。)
我试一下。
一箭。
◇
(她站起来。)
(她把那件厚羽织脱下来,叠好放在栏杆上。里面是一件很薄的白色衣裳。她的头发被风往后带,露出脖子上一段红绳的印子——那根红绳上现在什么都没有挂了。)
(她走到平台最外侧。那里有一块空的、没有栏杆的地方。)
(她再一次做了个空手拉弓的动作。)
(她的左手往前伸,伸直,手腕翻转,掌心向外;右手抬到耳侧,肘抬平;肩沉下去,背很直,从头顶到脚跟是一条线。)
(她没有弓。她手里也没有箭。她只是把那个姿势做出来了。)
(——跟那天在道场一样。跟今天下午也一样。)
(她把那根看不见的东西搭在手里。)
◇
(她合上眼睛。)
(言灵·审判。)
(她的言灵从来不是给活人用的。它不讲道理,不分敌友。只要她开口,周围的活物就会按着某种被写好的规则死掉。八家那些老人管这个叫「月读命」,管坐在那个位置上的那个人叫影皇。)
(她一直不太会用这个东西。她从小到大用过的次数不超过二十次,每次用完都要睡一整天。)
(后来有个人教了她一个办法。)
(那个人说:你不要说话。你把要说的东西,放到别的什么上面去。)
(——比如箭。)
◇
(第一箭。)
◇
(她把那一整片东西卷起来。它本来应该在她身体外面展开,像一张很大的、看不清边界的网——她不让它展开。她把它一层一层往里卷,像卷一张很大的纸。卷到最后一层的时候,它变成了一条很细的、很硬的、有尖的东西。)
(她把那条东西放进箭里。)
(她松手。)
(箭穿过雾,一直往上走。)
(走到一半,她的手指一松——不是放箭的那种松,是那一根东西在她手里散了一下。)
(那支箭在两千米以下的地方炸开了。)
(炸开的样子不像箭。像一朵开得太早的花——花瓣很短,只往外铺了二十米,铺完就没有了。)
(天上什么都没有。)
◇
「没成。」恺撒说。
(频道那边传来很急的按键声。)
知道。
再来。
◇
(第二箭。)
◇
(这一次她把「卷」的层数加了。她卷得比第一箭紧、比第一箭慢,把每一层都压到最里面去。她的肩膀开始发抖——那不是怕,是那八公斤的弓和她身体里那个东西在同时要东西。)
(箭出去。)
(到了两千米的地方,她松开手。)
(那一根东西松开了。)
(它先回来一圈。一圈之后是第二圈,第二圈比第一圈大。它们一层一层往外铺,铺得很慢,铺成一个圈又一个圈——像有人把一块石头丢进水里,只是那些圈是从高处往外长的。)
(那些圈切过去。什么都没有。)
(——最里面那一圈的中心,离那个东西有三百米。)
(三百米。刚好是加图索说的那个偏差。)
◇
「还是空。」恺撒说。
(频道里顿了一下,然后是一行字。)
我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花的样子。
◇
(她重新把那个姿势做出来。她的胳膊在抖。)
(她在心里说:不够。花要开在他身上。)
(她想起今天下午那一箭。她当时把那一整片收成一根针,那一针是钉在什么位置上的?)
(——她当时不是靠坐标。她当时是看着那团黑日。那团东西那么黑、那么大,它不需要坐标。)
(现在这个是黑的、小的、在两千米上面。)
(看不见。)
(——那就不要看它。)
(——不要看它,也不要瞄准它。)
(——像Fate的红A的感觉一样。)
◇
(她闭上眼睛。)
(她把那一箭送出去。)
(她做出一个决定:她不管箭会飞到哪里。她只管那一根东西——她只管它在哪儿松开。)
(松开以前,她要做一件事:她要先相信那个东西就在那儿。)
(这个决定不需要精度。它需要的是另一件事。)
(它需要她相信。)
◇
(第三箭。)
◇
(箭越过头顶。)
(两千米。)
(她松手。)
◇
(——)
(那一根东西回来了。)
(它回来得非常慢,过了整整一秒——前一秒它是「一根」,后一秒它开始「一片」。)
(然后它开了。)
(那一刻,天上有一样东西亮了起来。不是火,不是光,是很多很多条很细很细的线——它们从一个点往外铺,一层,再一层,一层比一层大,一层比一层远。它们每一层都是一个环;每一个环上都是刀。它们同时往外切,切完就收,收完再切。)
(中心在那个很高的东西身上。)
(山路上那些雨又被弹了一次。这一次弹得很远,一直弹到四百五十米下面那条河。)
◇
「打中了!」恺撒喊。
◇
(绘梨衣睁开眼睛。)
(她的眼睛在这样的夜里应该是暗红色的。玫瑰红。像一朵很深的、没有开完的花。)
(现在它变成了金色。)
(不是金黄色。是玫瑰金——一层金色浮在那层玫瑰红上面,两种颜色叠着,从她的瞳孔往外看,像隔着一层很薄的、温的金箔。)
(恺撒是第一个看见这个颜色的人。他站在那个设备间的门口,看了一秒,看了两秒,然后没有说话。)
(他后来对林恩说:她的黄金瞳是玫瑰金色的,不是金黄色。)
(这句话他说得很正式,像在陈述一份报告。)
◇
八 · 大三元
「绘梨衣。」林恩说。
(频道里回话的是加图索。)
「在。」
「我要跟你商量一件事。」
「你说。」
「你刚才那朵花,能连着开几次。」
「不知道。今天已经用了三次。」
「再开一次行吗。」
「可以。」
「——怎么了。」
◇
(林恩站在那条山路上,左手撑着车顶。雨停了。他抬起头,看着那片被刚才那阵风掏干净了的天。)
(他刚刚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摸到了一张牌。)
(那张牌是白板。)
(他这一局牌从头到现在,一共只有三次碰三元的机会。刚才在车上他用掉了第二次——碰发财,为了救人。)
(现在他手里有两张白板。他的桌上已经有中、发两副刻子。)
(三副刻子齐。)
(大三元。役满。)
(——十三番以上。)
(档案里写着:役满,重创黑王级。)
(他刚才还在想,他这一把最多也就是个三番,能挡一下、能拖一点时间。)
(现在他知道,天要给他一个大的。)
◇
(他低下头,在心里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
(——为什么是现在。)
(没有人回答他。天不会回答他。)
(他这一辈子只能拿着牌,不能要求天。)
(可天这一次给得太大了。)
◇
「绘梨衣,」他说,「我这一把牌,可能可以打一个很大的。」
「多大。」
「很大。」他说,「大到这辈子大概只有一次。」
「嗯。」
「我数三下。」
「数到一的时候,你把你的花放出去。」
「好。」
(频道里顿了一下,然后是键盘声。)
我放的时候要快吗。(・_・)
「不要快。」林恩说,「要准。」
我要瞄哪里。
「哪儿也不用瞄。」林恩说,「你只管往最高处放。我这边,我有位置。」
◇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天。)
(他看不见天上有任何东西。他的言灵看不见目标——这是它最大的毛病,它不给他情报。)
(他有的只是他自己的一只手,和天上那朵花上一次开过的位置。)
(还有,一个已经开过一次的地方。)
(他不需要坐标。他需要的是一个「刚才那里」,和一个「现在大约还在那里」。)
◇
「三。」
◇
(绘梨衣把那个姿势做满。她的背绷成一条线,脚在栏杆上踩稳。风把她的头发全部扯到一边去。)
◇
「二。」
◇
(林恩往后退了半步,右手抬起来。)
(他的桌面上,三张红中、三张发财立着。他把手里那两张白板并在一起,往前一送。)
(第三张白板从牌山的方向翻出来,落在桌上。)
(——碰。)
(三张白板立起来。)
(三副刻子齐。大三元。役满。)
◇
(他把牌打出去的时候,等着。)
(不是等天上那个东西,是等那笔账。)
(他这辈子一直以为这副牌是借的——从牌山上拿到什么,就得在别的地方还出去。他今天在车上刚弄明白一件事:有一张牌不收账。现在他想知道别的是不是也这样。)
(他等了半秒。)
(什么都没有。)
(他的手指很稳。他站着,背很直。他鼻子下面干干净净的,脸上也没有白。)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明白了一件事——不是很高兴的那种明白,是很安静的那种明白。)
(这副牌不是借的。)
(他这辈子唯一会做的事,就是把这一手牌打到最大。天给他这一手,不是要他拿什么来换。)
(——役满也不收账。)
(他笑了一下。)
(他这辈子打了很多把牌,从来没摸到过役满。)
(他想,原来是这样。)
(原来天给一个人最大的一手牌的时候,是这么给的——先让他把能给的都给出去了,最后才把那一张递到他手上。)
◇
「一。」
◇
——
◇
(两千米以上的夜空里,先是开了一朵花。)
(那朵花开在很高的地方。它一层一层往外铺,一层比一层大。)
(中心那个人身上所有的骨、所有的膜、所有的白,在那一瞬间被切了三百六十次。)
(他在那片花里往下坠了大概三十米。)
(还没有落下来。)
(——)
(然后就到了。)
◇
(那是一张牌。)
(不是一张字面意义上的牌。它是一个东西,一个从下面那条山路上离开、沿着一条直线飞上去的东西。它没有形状,或者说它在往上走的过程中,把自己拉长成了没有形状的样子。)
(它穿过雾。)
(它穿过那朵花。)
(它落在那个人身上。)
◇
(——)
(那一瞬间,天上那片黑布被掏了一个洞。)
(洞的边缘往外翻,翻出一圈很亮、很短的白。声音是后来才到的。声音到的时候,已经没有人分得清哪一声是爆炸、哪一声是回声、哪一声是山那边被震掉了半座坡。)
(山路上,车的四个轮子原地跳了一下。)
(林恩被那阵风推得往后退了两步,一只手撑住车门。)
(他站着,没有倒。)
(然后他听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句什么。)
(他听见的好像是「打中了」。)
◇
(那个东西没有掉下来。)
(它在两千米上面——或者说,它在两千米上面已经不再是一个东西了。它变成了一些很碎的、白的、不再有形状的部分,被风一层一层往东边带。)
(带出去很远。)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
(同时,有一个人也在天上。)
(那个人从两千米上面往下坠。他坠得很快,四肢乱晃,中间撞断了不知道什么东西。他在离地面大概三百米的时候,被一股力量托了一下——那股力量把他往西边推开一百多米,让他落进了山那一边的树丛里。)
(他落地的时候声音不大。树丛很厚。)
(他躺在那片树丛里,胸口还在动。)
(——没有人看见他。)
◇
九 · 今晚
天亮之前,所有人回到了人工岛。
那是八家临时借的一个码头仓库。仓库很大,地上摆着几十副担架、七八张桌子,两排灯从顶上挂下来,把整个地方照得像白天。
有人在包扎,有人在给谁喂水,有人在抱着一个人哭,有人在吵闹。
一个老人被抬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块有酱油渍的手帕。
◇
「确认了吗。」
「确认了。」昂热说,「那个信号消失了。不是飞走,不是沉下去。是——消失了。」
他从车里看着天。他左手还拿着那顶帽子,右手拿着一部很像对讲机的东西。
「卡塞尔那边的观测站也读到了。他们说是三次高强度反应在同一个坐标上——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第三次之后,坐标上没有东西了。」
「三次。」上杉越说。
「三次。」昂热说。
◇
(那个老人站在车旁边。)
(他的右手还保持着两根手指并拢的姿势,放在腰侧,一直没放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放。可能是刚才那个甩出去的动作太用力了,手筋拉到了。)
(他站了一会儿,往天上看。天上现在什么也没有,连那片花都没有了。)
(他忽然说:「大小姐看见了吗。」)
◇
(那个老人对着耳机等了大概两秒。)
(回答是加图索念的。)
「她说,看见了。」
◇
(上杉越把手放下来了。)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两次。第一次是愣住,第二次是一种不太像他会做出来的东西——他嘴角往上动了一下,又往下压回去。)
(他低下头,去理自己手上那个针眼。针眼已经不出血了。)
(他说了一句「那就好」。)
◇
「岳父啊。」林恩站在车边。
「嗯。」
「刚才那一下,你那个光是新学的。」
「是。」
「有名字吗。」
上杉越想了想。
「白日。」他说。
「……什么?」
「黑日是我从前用的。」上杉越说,「黑日是把东西往里吸。今天我用的是反的。反的不能还叫黑日。」
「所以叫白日。」
「嗯。」上杉越说,「——你自己想的,跟我不一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恩说,「我是说,这名字取得挺好。」
(上杉越看了他一眼。)
(那个年轻人站在车边上,一条腿撑着,另一条腿还虚着,右手掌心上有一道磨破的口子。他看起来活像被人从洗衣机里捞出来的。)
(上杉越从兜里摸出那块手帕。那手帕很旧,边上有一小块酱油渍。)
「擦一擦。」
◇
◇
通讯频道里这时候乱了。
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是人工岛那边的人,也是红井那边的人。所有人都在同一个瞬间意识到那件太大的事发生了,于是所有人开始说话。
楚子航在频道里说了一句:「确认一下那是两个来源还是三个。」——没有人回答他。
恺撒在频道里说:「两千米以上,三个坐标点。第一次是她的,第二次是她的,第三次是他们的。——你们能不能先让我把这句话说完。」
◇
(红井那边,源稚生站在井口。)
(他刚爬上来。他身边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从别人身上扒下来的工作服,袖子长了半截,裤腿卷了两圈。)
(他带着这个人上来的时候,底下那帮人谁也没有问。)
(——八家的人不问这种事。他们只认一个东西:先生带上来的人,就是先生带上来的人。)
(源稚生把耳机按了一下。)
「妹夫。」
「在。」
「我欠你一次。」
「……嗯。」林恩说,「记着吧。」
◇
绘梨衣是从天空树上下来的。
她的鞋在平台边上磨坏了,走路的姿势有点怪。她穿过整个仓库,一直走到那个站在箱子旁边的年轻人面前。
然后她蹲下来。
◇
(她蹲下来的时候,很仔细地看了他一遍。)
(看他的脸。看他的眼睛。看他垂着的右手——他掌心上那道口子还没好,摊开的时候像一条很细的线。)
(她看了很久。她什么都没说。)
(然后她伸出手来,用袖口,很轻地,把那条线旁边的灰擦掉了。)
◇
你还活着。(・_・)
「我活着。」
你今天打了两张牌给我。
「三张。」
骗人。
◇
(她伸手,把他的头按到自己腿上。)
(然后她开始——)
(她伸手,五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从他的头顶往后顺,顺到发梢,再回来。)
林恩:「绘梨衣。」
(她不理。)
(她把手指插进他发根里,顺到后面去;顺手挠了一下他的耳后;然后指背从他的下巴上蹭过去。)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眼睛是眯着的,脖子上有一小块地方往上顶了顶,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像猫。)
「绘梨衣,」林恩说,「这里有很多人。」
我知道。
「有人看着。」
让他们看。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头顶上。)
◇
绘梨衣认真地说。
今晚不行。
「什么不行。」
今晚你不能睡觉。
「……为什么。」
因为我要生好多小绘梨衣。
(她打这一行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把后面补上。)
或者小菟丝子。都行。(๑•ㅂ•)و✧
◇
(仓库里那一瞬间,出现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死一样的安静。)
(第二样是楚子航合上手里那份报告的声音。)
(第三样是恺撒·加图索站起来、非常自然地走向仓库另一头、并且一边走一边说的一句话:)
「我什么都没听见。」
◇
「恺撒。」
「我说了我什么都没听见。」
「你的耳朵是镰鼬。」
◇
(恺撒·加图索在那一刻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个把额头抵在别人头顶上的女孩子一眼。)
(他用一种非常坦荡的、属于一个贵族的语气说:)
「我听不懂日语。」
◇
绘梨衣问林恩。
菟丝子。
「嗯。」
你问了我能和解吗对吧?
「是。」林恩说,「我的意思是说没有必要这么急……」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完全没有可能不去做。
除非——
「除非什么。」
(她把平板翻过来的时候,最后那几个字她已经打好了。)
除非你让我累得睡过去。
◇
(林恩把眼睛闭了两秒。)
(他抬头看着仓库顶上那两排灯。)
他说:「绘梨衣。」
嗯。
「你今年几岁。」
二十一。
「年轻力壮啊。」林恩说,「手下留情。」
◇
(仓库一角,源稚生把那件借来的工作服还给了一个人。)
(他弟弟站在他后面半步,两只手插在过长的袖子里,看着这一仓库乱糟糟的人。)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人挺多的。」)
(源稚生「嗯」了一声。)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别的。他们只是并排站着,看了很久。)
◇
在仓库最里面的角落里,有一张折叠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他的后脑勺上缠着纱布,左手的骨头断了两处,肋骨断了一根。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了。
他还在睡。
◇
(他没跟任何人说他去了哪里。他也没跟任何人说他做了什么。)
(其实他自己也不确定那件事是不是他做的。他记得那只手,记得那三个字,记得他跑过那段山路、从坡上滑下去、抓着一个人往上冲——然后就是一片很白的光。)
(他不太愿意想那片光。)
(他今天也算出了一点力。)
(他现在睡得很好。)
◇
床边坐着一个女孩子。
那个女孩子穿着卡塞尔学院的制服。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正把一卷纱布放进一个纸袋里,动作很慢。
——她是零。奉路鸣泽的意思来的。
(这件事,谁都没有问。)
◇
十 · 白无垢
第二天中午。
路明非醒过来的时候,先看见的是天花板。
那片天花板上有两道很细的纹。左边那道是从墙角伸出来的,中间拐了一下;右边那道笔直。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发现一件事:这片天花板一点都不像医院。
他想的是——他大概死了。
(他记得昨天那片白光。他记得自己抓着一个人往上冲。他记得那些东西。)
(那种地方应该是很亮的,他不太懂。他只觉得,他现在看见的这个天花板,太安静、太干净、太不像话。)
(——这是天堂吧。)
◇
他慢慢把头转过去。
◇
床边坐着一个女孩子。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很厚的、领口很高、下摆铺了整整半个地面的衣服。那种衣服他见过——在照片上,在别人家的相册里。那是新娘穿的东西。不是一般的白裙子,是那种要穿三个小时、要有人帮着系几百条带子、穿上去以后连走路都要用脚尖挪着走的衣服。
那个女孩子坐在床边的一张塑料凳上,右手拿着一台掌机。
她在打游戏。
掌机里传出很轻的、很熟的音效。
◇
(他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把眼睛闭上了。)
「我这辈子,」他在心里说,「没干过什么坏事。」
◇
不对。
◇
(他猛地把眼睛又睁开了。)
(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东西,不是「她还活着」。)
(是「她」。)
(——他上一次见到她,是一个多月前。她上了一列黑色的车,走了。他站在原地,什么都没说。从那以后他没有她的消息,他连她过得好不好都不知道。)
(昨天晚上坐在地窖里的时候,他想的是她已经不在了。)
(现在她坐在他床边,穿着新娘的衣服,在打游戏。)
◇
你醒了。(`・ω・´)
◇
那个女孩子把掌机合上,放在膝盖上——那台掌机上贴了一张贴纸,是一只很小的、圆滚滚的猫。
她从旁边的小桌上拿了一个苹果。那个苹果削过皮,切成八块,每一块都被切开了一个小口,很整齐地摆在一张纸巾上。纸巾上还放着一把小叉子。
她把那张纸巾往前推了推。
然后她拿起平板。
Sakura要老实点,还没好利索。(`・ω・´)
◇
(路明非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Sakura」。)
(他还活着。她也活着。)
◇
(他把那口气吐出来。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在枕头上松了一下,像一件被人挂了很久的衣服终于被放下来。)
(他伸手去拿纸巾上那块苹果。他的手有点抖。他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很甜。)
◇
(他心里那点东西上来了。)
(她活着。她坐在他床边。她给他削了苹果。她还叫他「Sakura」。她还跟他说「要老实点」。)
(——她还穿着那身衣服。)
(他从小到大没听过有女孩子跟他说这种话。他这辈子也没见过有女孩子穿着这种衣服坐在他床边。)
(他想,她大概是打算再给他一次机会。)
◇
他把苹果咽下去。
然后他用那只没伤的手撑住床沿,很努力地想把上半身撑起来一点。
「绘梨衣,」他说,「我这次记住了。」
她抬起头。
「我以前老是那样。」路明非说,「我知道我挺没用的。我什么都晚了半步。我以后不这样了。我——我以后会勇敢一点的。」
他说完这句话,觉得自己说得还行。
他等了一会儿,等她说点什么。
◇
绘梨衣愣住了。
◇
(她拿着平板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她眼睛里先是什么都没有,然后慢慢浮上来一点很像疑惑的东西。她歪了歪头。)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打字。)
(她打了三个字,删掉。又打了五个字,删掉。)
(最后她打出来的是这个。她翻过来给他看。)
我来慰问你。
「啊?」
你受了伤。你是为了八家的事受的伤。我是上杉家的家主。
「……哦。」
我还是影皇。
「……哦。」
所以我要来慰问。
◇
(她敲完这几行,把平板转过来给他看了一遍,又转回去。)
(她想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这件衣服我不是穿给你看的。
「啊?」
这是备选款。我穿出来给菟丝子看看怎么样。
◇
(路明非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菟丝子」是谁。他只知道那三个字念出来的时候,平板后面那个女孩子的眼睛往门口那边偏了一下。)
◇
(她把那身白衣服的下摆往上提了提,站起来,转了半圈。)
(那件衣服的下摆很大。她转的时候,那片白像一个开得很慢的东西。转完她把下摆放下,重新坐回那张塑料凳上,抬起手把领子理了理。)
(然后她打字。)
我大概后天结婚。
「……哦。」
在明治神宫。
「哦。」
◇
(病房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变得非常轻。)
(路明非坐在床上,一块苹果还在他嘴里含着。他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话,是说给一个有丈夫的人听的。)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钻进床板里。)
(他咽下那块苹果,咽的时候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
门开了。
◇
林恩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纸袋,里面是几盒药。他右手掌心贴着一小块纱布,脸色比平时白一点,走路的时候看得出一条腿不太利索。
「药拿来了。」他说。
然后他看见了屋里那个场面:一个包着纱布的人躺在床上,脸红着;一个穿白无垢的女孩子坐在床边,抬起头来看他。
◇
(路明非看着门口那个人,愣了两秒。)
(他上一次见这个人是多久以前,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他记得的只有一件事——昨天晚上,在那条山路上,他在心里把红井那边的人都算进了「没有活着出来」的那一堆里。)
(现在那个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药。)
「你也活着。」路明非说。
「嗯。」林恩说,「你也是。」
◇
「绘梨衣。」林恩说。
你来了。
「这件是——」
备选款一。
她站起来,把下摆提了提,转了一圈给他看。
好看吗。
◇
(林恩看了两秒。)
(他很认真地看了。他看的时候不是在看那件衣服,而是在看那件衣服前面那个人:那件白无垢的下摆铺在地上,铺得整个病房都显得小了;她转的时候,那条下摆在她脚边卷了一下;她转完站住,抬眼看他。)
(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说:)
「太小孩了。」
嗯。
「而且太老套。」林恩说,「这个款式,你穿上去像明治年间的新娘。你二十一岁,不是四十一岁。」
嗯。嬷嬷也是这样说的。
「哪个嬷嬷。」
给我穿衣服的那个。后天之前还要再选。
(她打这一行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补上。)
你要跟我一起去。
「行。」
◇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只是把话说清楚。)
(她惯常就是这样:要说的事说三句,多余的半句不说。)
(但她说完这三句,把平板抱在胸前,很轻地往林恩那边靠了半步。)
(那半步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林恩,不会有人看出来。)
◇
林恩把纸袋放在小桌上,转头看床上那个人。
「感觉怎么样。」
「……还行。」路明非说。
「能坐起来就没事。」林恩说,「肋骨断一根,别咳嗽。别笑。别看搞笑视频。」
「嗯。」
「药一天三次,饭前。零说她会盯着你。」
(他顿了一下。)
「——我先走了。门口还有两个人等着我签字。」
他要走。
◇
「等一下。」林恩回头。
绘梨衣把平板翻过来,指向床上。
◇
十一 · 盾牌
(她往那张塑料凳上坐直了一点。她把平板放在膝盖上,两只手都伸出来打字——这是她打字最快的时候。)
(她打完一行就翻给他看,翻完再打下一行。)
◇
我知道这几天你都做了什么。
◇
(路明非的手在床单上动了一下。)
◇
你没有抓住我。
(她打完这一行,看了两秒,删掉了。)
(然后她重新打。)
◇
那天在站台上,你不想让我走。
我知道你不想。你那时候有话要说。
可是你什么都没说。
◇
(她翻过来给他看。她翻的时候很平,没有生气,也没有笑。)
(她看着他的脸,等他看完。)
(他看完了。他什么都没说。)
(她低下头,继续打。)
◇
我不是说你没有本事。
你有本事。你身上有一样东西,连我都看不懂。
我是说,你能做到的事,你不做。
◇
你不看你自己的问题。
你把自己往「废人」那两个字后面一放,就什么都不用做了。
「我是废人,所以我做不到。」这句话很好用。
你一躲进去,就没有人可以说你了。
◇
(她停了一下。)
(她在屏幕上把那几行往上拨了拨,看了一眼,又回来。)
(然后她打了下一段。这一段她打得很慢。)
◇
你刚才说要勇敢一点。
你上一次也说了一样的话。
保证是这个世界上最便宜的东西。你说一句,我信一次,你说完了,过一阵子日子照旧。
一个人改不改,不是看他保证什么。
是看他做过什么。
◇
(她翻过来给他看。)
(这一屏有点长。路明非看的时候动了一下,他把手放到了眼睛上,很快又拿下来。)
(绘梨衣没有停。)
(她继续打。)
◇
而且——我看不出来。
◇
(她打完这一行,停了一会儿。)
(她大概是在想后面那几个字要怎么写。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
(然后她写完了。)
◇
我看不出来你有多少是喜欢我的。
我只看出来你喜欢「你喜欢我」这件事。
你坐在地底下喝酒的时候,你觉得自己很深情。
可是这种东西,不是喜欢一个人。
这是喜欢自己。
◇
(她把这一屏翻给他看。)
(她翻完,把平板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放下来,坐在那儿等他看完。)
◇
(病房里很安静。)
(林恩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他没有进来,也没有走。)
(路明非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手。)
(很久以后他说:)
「……你说得对。」
◇
(她听见了。)
(她没有回头。她把平板重新拿起来,把最后一段打完了。)
我不能选你。
(这一行她只打了五个字。)
(她打完,没有翻过来给他看。她把平板扣在膝盖上,抬起头,看了一会儿窗户外面。)
(那件事在她那儿已经办完了。)
◇
绘梨衣从椅子旁边把一样东西拿起来。
那是一个木盒子。
(那个盒子不大,比一本字典大一点。木头是深褐色的,边上包着铜角,铜角磨得发亮,很旧。拎起来的时候能感觉出那个重量——很沉,沉得不像一个装东西的盒子。)
她把那个盒子放在床头的小桌上。
然后她打字。
这个给你。
「……什么。」路明非摸不着头脑的问。
十万张花票。
「十万张?」
嗯。
一张一千円。
◇
(路明非的脑子里,「十万乘一千」这几个字滚了一下。)
(他坐在那里,愣了两秒。)
「绘梨衣,」他说,「这是一个亿。」
嗯。
「……你哪来的一个亿。」
我的私房钱。
◇
(她打了下一行。)
◇
我算过。你们三个人住进高天原的时候,欠了八百张花票。
后来你带我出来玩。你带我去吃拉面,带我去看海,你给我买过很多东西。你还欠了店里一堆账。
我算过那些。加起来大概八百万円。
剩下的,是我多给的。
◇
(她打得很快。她又翻过来给他看。)
◇
我不欠你的。
我从来都不欠你的。
所以这些钱,是我不欠你的证明。
你缺钱的时候,去高天原的柜台换,或者去找八家的人换。他们认这个。
——这是干净的。
◇
(路明非看着那几行字。)
(他的眼睛开始发涩。)
◇
(绘梨衣最后打了这一屏。)
还有一样东西。
我把那个不懂事的绘梨衣,也放在这个盒子里了。
你什么时候想你的绘梨衣了,就把盒子打开。
——藏在里面的那个绘梨衣,还是等你。
这个盒子里面的她,哪里也不去。
◇
(她把平板扣在膝盖上。)
我们走了。
◇
她站起来。
她穿着那身很重的白无垢,走到门口的时候,下摆拖过地面。林恩站在门边,等她过来的时候,伸手把她的下摆往上提了一把,让她好走出去。
两个人一起走出门。
走廊里传来一点声音——那是林恩在问「你刚才那些话,是不是提前打好的」,然后是一阵很短的、按平板的声音。
然后脚步声下楼了。
病房的门关上。
◇
路明非坐在床上。
(他手里拿着那个盒子。)
(他试着拎了一下——很沉。)
(他把盒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抱着。)
(他没哭。他先是没有哭。他把盒子抱着,坐在那儿,坐了很久。他大概是在想那十万张花票。他大概是在算那是一个亿。他大概是在想,她把这些东西给他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她把账算清了。)
(她把从那个站台开始的账,全部算清了。)
(他把盒子往上抱了一下,脸埋进去。)
◇
(他哭出来了。)
(他哭的时候压着声音——因为肋骨断了,一咳嗽就疼。所以那个哭声是断断续续的,很难听。)
(他哭的时候还抱着那个盒子,没有松手。)
◇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水。
她看了一眼床上那个人,看了一眼他怀里那个盒子,然后走进来,把水放在床头,想了想,又走出去。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病号服、手还吊在带子里的女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脸上有一道很浅的疤,是新长好的。
酒德麻衣在门口站住,往病房里看了一眼。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对身边的零说了一句:
「他撞到头了?」
「没有。」零说,「颅内没有出血。」
「那他哭什么。」
(零没有说话。)
◇
(病房里,路明非把脸从盒子上抬起来,用袖子胡乱抹了一下。)
(他一边抹一边说:)
「……我现在知道楚师兄是什么心情了。」
「什么。」零说。
「那个钥匙。」路明非说,「夏弥死之前给他的那个钥匙。」
他吸了一下鼻子。因为断了一根肋骨,那个吸气很不顺。
「——他大概也是这么个心情。有一样东西是你的了,可你宁愿它什么都不是。」
(零站在门口,没有接这句话。)
(她把手里的纱布卷好,放回纸袋里。)
◇
酒德麻衣靠在门框上,看着床上那个人,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你哭什么。」
「……」
「我跟你说一件事。」她说,「上杉家那个大小姐,不是死了。」
「……」
「是嫁人了,你以后好歹还看得到。」
「如果你不会安慰人的话,可以不说话的。」零走进来坐在路明非病床边吐槽道。
◇
(酒德麻衣听完这句话,哈了一声,手在带子里动了动,转身走了。)
(只剩下零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梨子。)
◇
(那天下午,东京放晴。)
(人工岛那间仓库被拆了。八家的人把担架、桌子、两排灯架都收了,留下一地烟头和几块沾了血的纱布。)
(红井那口井当天晚上就被封了。执行局的人在井口架了钢板,浇了水泥。那份工程的报告后来归档在第二课,编号排在那一年所有文件的最前面。)
(猛鬼众在那一夜之后,只剩三处据点,两个账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