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给的一手牌,不用还。」
◇
一 · 红井腹地
那道岩缝的壁,被从里面撞开了一块。
石头的断口是新的,白的,边上还挂着几片没落下去的碎石。源稚生侧着身子从那块断口里进去。他没有停。他手里还握着刀——他刚在这间石室的石头地上,当着一个人的面,杀了四个。
(那四个人的血还在那片水边。血是真的。这件事他确认过两遍。)
缝往里走,先是窄的,走了大概三十步,忽然开了。
◇
那是一个很大的地方。
不是井,不是石室。是一个天然的洞腔,被改成过一间工地——或者说,被改成过一间厂子。
底下有三层。三层之间用铁的走道连起来,走道边上焊着栏杆,栏杆上有锈。洞壁上嵌着灯管,还亮着:几十根,青白色,一根接一根,从这一头排到那一头,把整个地方照成一种没有阴影的亮。
亮得让人不舒服。
下面摆着柜子。一排一排,从底下那一层一直排到墙角去,柜门有的开着有的锁着。柜子里是玻璃管,管上贴着标签,标签上有编号。编号的字很小,手写的,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排下去。
空气里有味道。是漂白水,机油,还有一点点腥。
(这地方是六十多年前挖出来的。挖它的人早就死了。可它还开着——发电机在响,灯在亮,玻璃管里的东西一年一年往下排。)
(有人一直在用这个地方。)
◇
源稚生走到第三级走道的时候,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人站在底下那一层的正中间。
◇
他穿着一件灰的、很旧的长外套。下摆湿了,贴在腿上。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来一段手腕——那截手腕很白,很干净,年轻得不像话。
他背对着源稚生。
他比两个钟头前高了十公分。
——不,不是高了。
那件衣服没变。人变了。
(源稚生在上面的走道上站住。他把刀压低半寸。他心里有一件事正在落地——不是惊讶,是一种更冷的确认:他上礼拜在本家那间朝南的屋子里,隔着一张矮桌,跟一个戴素壳的老人坐过。那个人用两根木头在桌上敲,敲完抬起头,从面具的缝里看了他一眼。)
(当时他以为那是一条退在后面的人。)
(不是。)
◇
「ω 这一具,」那个人开口了,声音很平,「不太够。」
他说着,抬起一只手,把袖口往上推了推。
「他身体里有两个人。你知道这件事。我本来以为,把其中一个打服了,另一个可以当成多出来的那点浓度——我算过,能凑到九成。」
「我算错了。」
(他这句话是对着那排玻璃管说的。说完,他才慢慢地转过身来。)
◇
那是一张源稚生没有见过的脸。
年轻。皮肉平整,没有一道疤。五官放在东京的街上,会有人回头看一眼。
只有一样东西没变——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那儿看人。里面没有什么东西在看人。像两盏灯亮着,灯后面不是屋子。
(源稚生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小时候被人做过一次检查。那个人一手按着他的手背数脉搏,一手在本子上写字;那个人写字的时候会把舌尖探出来一点,抵在嘴角——一个很专注的小动作。那个人的手很凉。)
(那个人现在正站在这张脸的后面,看着他。)
「π。」那个人说,「你来得比我算的快。」
◇
「你用的那具容器,」源稚生说,「是我的弟弟。」
「是。」
「你把他怎么了。」
「我用完了。」赫尔佐格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点恶意都没有。他在陈述一件工序。
「他还在。他比他看起来结实。那具身体里有两个人——你父亲当年托我做的那台手术,把两半分开。我养大的那一半,我管它叫龙王;剩下的那一半,我留着做备份。」
他顿了一下。
「我今天要的是备份。」
他抬起手,摊开。手上什么都没有。
◇
「不够。」
「差了大概一成。」他说,「你看得出来。我也不瞒你。白王的血跟黑王的血不一样,它不稀释——可我这杯酒里兑了水。兑了多少,我自己现在也不知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让源稚生觉得恶心的东西。)
(那不是谦虚,也不是示弱。)
(那是诚实。一个研究者在诚实地报自己的数据不够。)
「我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赫尔佐格说,「所以现在我不跟你打。」
◇
源稚生动了。
那一下没有前摇。他从上层走道上直接下来了——不是走楼梯,是翻过栏杆,两层,落到底层的水泥地上。落地的时候他膝盖没有弯。第三刀的时候,人已经过了半个场地。
薄刀三十一公分,刃口窄。他不是在砍。他在找缝。
他找的那条缝在肩和颈之间——三十一公分走最短的路,走到衣服那一刻,刀锋该刚刚斜着切进骨头中间那条线里。
那是他学刀以来最快的一刀。
刀过去。
什么都没碰到。
◇
地面上的灰起了一层。
赫尔佐格站在他身后三步的地方,鞋尖几乎没有沾地。他背后张开了一样东西——不是翅膀,更像一层从肩胛骨下面长出来的、透明的膜。膜在空气里掠动,掠过去的时候把浮着的那点灰撕成两条白线。
「π。」他说,「你这一刀,比我设计你的时候想得好。」
他往上抬了一点。
「我要去找一个人。」
源稚生回过身。
「她是我的女儿。」赫尔佐格说,「我养了她十四年。或者说,我在她的身体里要一件东西要了十四年。这句话听起来不太像一个父亲。」
他抬头看了一眼洞顶。洞顶上有一个竖着的口子,是往上去的,走到头是天。天上是黑的。
「她现在干干净净的。」他说,「太干净了。」
「你站住。」
「我不站。」赫尔佐格说,「我从二十岁起做一件事,做了六十六年。今天是我第一次有可能把它做完。所以我不跟任何人打。」
「——除了她。她的血流出来的时候,我不需要打赢她。我只需要她站在那里不动。」
说完,他上去了。
◇
一个人垂直升起的样子,源稚生这辈子只见过两次。
这一次没有声音。竖井口那点浮灰往上塌了一小块,很快又平了。三层走道上的灯管一齐闪了一下。
场地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排看不到头的玻璃管。
他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他站在那儿,站了几秒钟——这几秒里他什么都没想。他脑子里是空的。
然后他转过身。
◇
二 · 一具“尸体”
那张台子在第二层。
一张铁的手术台,台面是平的,边上有一圈卷起来的挡水沿。台子上面盖着一层水汽一样的东西——薄得像一张膜,什么都透得过去,只有穿着它的人才看得见它。
刚才他从竖井口下来的时候,曾经从这张台子上方经过。那时候他看着它,觉得台面上是空的。
现在那层膜破了。
台子上躺着一个少年。
他穿着一件本来应该是白色的衣服,现在全湿了,颜色乱了。他的四肢摊着,手指的姿势很松,像被放下的时候没摆好。他胸口那里有一个洞——不大,也没有流血。那儿的皮肉往里缩着,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过一口。
他的右肋下面还有一道旧口子。那道口子已经不出血了。
(那道口子是源稚生亲手开的。在石室里,在梦里打完之后。)
源稚生站在台子前面,慢了半拍。
他伸手,先碰了一下台沿——铁是凉的。然后他把手放在那个人的肩上,先轻轻地,然后按住,把那半截身子扶起来一点。
那个人的头往后仰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往前倒在他的手臂上。
◇
源稚女的脸跟十七岁那年没什么两样。
也就是说,跟源稚生记忆里的那张脸一模一样。眉毛很细,睫毛很长,嘴唇是那种偏淡的颜色。他小时候容易感冒,感冒了就不肯吃饭,源稚生要拿勺子一口一口喂;喂到最后一口的时候,弟弟会把眼睛闭上装睡。
他现在也闭着眼睛。
他的重量很轻。
(他穿着一件女式的衣服。袖口很宽,湿了以后贴在手腕上,翻出一层白里子。源稚生扶着的时候先是不敢用力——他怕自己这只手的分量不对。他这辈子这只手是用来握刀的,握得死,砸下去的时候会断东西。他用这只手扶住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的骨头在他掌心里是软的。)
(他小时候也穿过这样的衣服。是家里那些老人给他换的,换了以后说:这样好看。)
(源稚生那一年十一岁,站在门口看着,什么都没说。)
「稚女。」
◇
源稚生这辈子说过很多话。
他在八家面前说过话,在卡塞尔的人面前说过话,在刀口上说过话,在自己妹妹面前说过很多废话。他讲话一向清楚,句子短,尾音收得快。因为一件事说清楚就行了,不用多说。
他现在张嘴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声音不太对。
「我来了。」
他说。
「我来晚了。」
◇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他这十几年一直在准备这一天。他在脑子里演练过很多遍——怎么见他,怎么跟他说第一句话,怎么把当年那件事说清楚:那件事不是他选的,是一个老人用一对木头在两个人身上做的工。他还演练过怎么面对一个恨了他十年的弟弟。)
(他刚才在那场梦里已经说过一遍了。他以为说完了。)
(他没想到还要再说一遍。他没想到,说完之后还要抱着他。)
◇
「当年我不该让你走。」他说,「那天下雨。你走的时候背着我那个包。」
「我站在门口。我可以追。我没追。」
「我在门口站了一整夜,什么理由都想好了——我想的都是怎么说给家里那些老人听。第二天早上我对自己说,你出去两天就回来。」
他把那个人的头发往后拨了一下。头发是湿的,冷的。
「后来我又想,你要是回来了,我得怎么面对你。我想了十年,一年比一年想不出办法。想到最后,我就把这件事变成了一件必须有人负责的事——你去当你的鬼,我去当我的刀。这样我们两个都不用想。」
「对不起。」
◇
(这三个字他从来没跟人说过。)
(他跟很多人说过别的话。他跟家里那些老人说过要担责,跟执行局的人说过要认账,跟路明非那三个人说过要活着出去。他从来不说对不起。他觉得这三个字没用——说这三个字的人,是在替自己松一口气,不是在替别人办事。)
(他今天想松一口气。)
(他想跟一个人说,这十年他也很难。)
◇
场地里很静。灯管在头顶上亮着,一排一排。
水在什么地方滴。一滴,一滴。
然后他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
「……哥。」
◇
那声音很小。像有人隔着一层很厚的东西在说话。
源稚生的手一僵。
「那次……」源稚女说,「我不是想杀你。」
「我知道。」
「我拿刀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我杀了你,我就只剩下一个人了。我那时候觉得,一个人挺好的。」
他停了一下。喉咙里有一点声音,像想笑。
「后来我一个人待了很多年。」
他很慢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你听我说完。」
「你说。」
「我一直在等你来。」源稚女说,「我等你来杀我。我想,如果是我哥来杀我,那也就那样了。等了好多年。你一直没来。」
他笑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笑了。
「你刚才在梦里杀了我三千多次。」
「……你记得。」
「我记得。」他说,「我一直在那间屋子里。你每一次进来,我都看得见。」
「……」
「你这次来得挺快的。」
◇
(那一刻,源稚生抱着自己的弟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这辈子在刀口上滚过来滚过去,什么场面都见过。他现在才知道一件事——有些账不是拿刀结的。刀结不了这种账。)
(他想说一句很重的话。他张开嘴,脑子里出现的却是二十二年前山里那个冬天:炉子里的炭省着烧,弟弟缩在被子里,他把勺子举起来说「最后一口」。)
(他想说的是那一句。)
(他没说出来。)
◇
因为他耳朵里响了一声。
不是场地上的声音。
是他左耳里那个一直开着的耳机。
里面有个人在说话,语气很随便,像有人敲了一下门,然后不等回答就直接把门推开了。
「喂。」
◇
三 · 两张发财
林恩在车上。
准确地说,他在疾驰的商务车后座,身上盖着一件没有人要他盖的大衣。他的左边躺着一个刚刚醒过来的老人,老人手背上还插着针,针管接在一个倒挂在车顶上的玻璃瓶上——那是昂热半个钟头前用一个衣架、一根鞋带和一瓶葡萄糖稀释液搭出来的东西。
车在夜里往西。
开车的不是八家的司机以外的人——是八家的人。开车的人一句话不说,方向盘握得很稳。副驾驶上坐着昂热。昂热坐得非常端正,两只手都放在膝盖上,帽子放在膝盖上压着;他这辈子开过飞机、开过船、开过有轨电车,坐一辆日本产的商务车的时候,他那种端正有一点像在坐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后视镜里坐着两个人。一个老,一个小。
那个小的闭着眼睛。
(他打牌的时候从来不睁眼。这是他身上唯一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他会闭着眼睛,脸上出现一种很平的东西,像一个人坐在冬天的暖气片旁边。他的手有时候会在膝盖上轻轻动一下,那是他在摸牌。)
(牌在他手里是实的。别人看过去,那里什么都没有。所以在前排那个老人眼里,后座上那个年轻人闭着眼坐着,两只手在膝盖上比划。)
(他膝盖上还压着一台平板。屏幕朝下。)
◇
「喂。」林恩对着耳机说。
耳机里是红井那边的频道。那个频道本来一直是行动组在用的,里面全是「报告位置」「跟上」「第三组往左」,很乱。
现在里面很静。
「源先生。」
……
「你在忙吗。」
——
那边没有回答。
林恩睁开眼睛。他往前倾了一点,把两只手撑在前排的椅背上。
「我听着呢。」他说,「你刚才那段话,我一句都没落下。」
◇
(红井那边,源稚生的手还托着弟弟的后脑。)
(他刚对着一间地底下的厂子说了七八分钟的话。)
(他现在想在那排玻璃管后面找个缝钻进去。)
◇
「有事吗。」他说。
「有。」林恩说,「我刚才想问一件事,但是你在说话,我就没插嘴。」
「说。」
「他还有口气吗。」
◇
台子上的水流到挡水沿里。
源稚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弟。源稚女胸口那一片皮肉在很轻很轻地动。
「有。」
◇
那边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听见林恩在耳机里出了个声。
「嘶——」
那个声音很短,很轻,很像有人被烫了一下,或者像有人在小卖部掏钱的时候发现钱不够。
然后林恩说:
「那我能救。」
◇
源稚生握着耳机的手紧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能救。」林恩说,「你别动他。你把他平放下来——别抱着。抱着影响我判断。让他躺着。」
「你怎么救。」
◇
那边传过来一声很短的、手指敲皮质座椅的声音。
然后林恩开口。他说得很慢,像一个医生在看片子的时候念自己的记录:
「我这一局牌里,现在有一对发财。」
「等一下。」
「还有一对白板,一对红中。」林恩说,「刚才,我摸到了一张红中。」
◇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车正好压过一段接缝,车身晃了一下。那个晃不影响到他。他的眼睛盯着前面某个不在的地方。)
「我手里现在是三张红中。」
「可以碰。」
◇
——
后座上的老人睁开了眼睛。
上杉越刚才一直在半睡半醒之间。他一醒过来就听见后座那个年轻人在说话,说的是他听不懂的东西。他撑起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副驾驶那边。
昂热没有回头。他只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然后说了一句很老的日语:
「他在打牌。」
「打什么牌。」
「你听。」
◇
「红中这一张的作用,」林恩说,「是「我下一次摸牌,必定摸到我要的那一张」。」
「所以我现在提一个要求。」
他顿了一下。
「发。」
◇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往前伸出去,手指在空气里按了一下。)
(在他自己眼前,那块地方有一张牌翻了过来,落在桌面上。)
(三张红中,立着。)
◇
「碰。」他说。
◇
(那张看不见的桌子上,有一件事发生了。)
(他看不见对手。他从来看不见对手。整个领域是十二张他自己,和一个空着的对家。那个对家叫天。天是庄家,是牌山,是这间地底下的厂子上面所有的运气。)
(碰,是唯一一个不需要等一巡的动作。只要手里有两张一样的,就可以碰。)
(三张红中立在他面前,牌面朝着他。它们安静得像刚刚被人放上去的。)
(然后是摸牌。)
(——来了一张发财。)
◇
后座上,林恩的嘴角往上动了一下。
「碰。」
◇
「你说什么?」源稚生问。
「我说,」林恩说,「他活了。」
◇
(他说得很平。语气跟他刚才说「我这一局有一对发财」一模一样。)
(他没有解释那三张牌是什么,也没有解释「发」这个字在那一刻做了什么。)
(他只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这笔账记他头上。)
(记账。)
(「受到的伤害反转」——档案上这五个字的意思是:受多少伤,就恢复多少。)
(他这一把牌不是在治一个人。是在把一个多钟头前有人对一具身体做的事,原路退货。退到哪儿去他不管,收件人是谁他也知道——那个人今天晚上飞出去了,飞得很高。)
◇
(同一个时刻,那间厂子里。)
(源稚女的眼睛完全睁开了。)
(他先茫然地看了一会儿上面——洞顶上的灯管一根接一根,亮得没有影子。他看了很久,久到源稚生开始怀疑刚才那句话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然后他动了动手指。)
(然后他把手抬起来,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洞,没有缩进去的皮肉,什么都没有。衣服还是破的,还湿着,可底下的皮肤是完整的。)
「哥,」他说,「我这是……」
◇
源稚生站起来了。
他还抱着他。他忘了自己的两只手还托着弟弟的背和头,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把人带翻。他手忙脚乱地把人往台子上一放,退开半步。
「你活着。」
「我好像活着。」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我说什么了。」源稚女说。
「……」
◇
(通信频道里没有人说话。)
(三秒钟之后,耳机里那个很随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们两位,」林恩说,「刚才那几句,我这儿一句没落,全听见了。」
◇
「……」
「「我一直在等你来」,这句是弟弟说的。」林恩念,「「对不起」那句——」
「——妹夫。」
「——嗯。好,我不说了。」林恩说,「不过你们俩商量一下,把话筒关一下行吗。我们这车上还有两位老人家。」
◇
(上杉越在后排撑起身子。他低着头,正在把那根针管理好,从玻璃瓶上摘下来。他的动作很仔细。)
(他没听明白那几句中文。他只是听见后座那个年轻人念了两句什么,前面座位上那个老人笑了一下。)
(昂热确实笑了。他从后视镜里看着后排,笑了一声,很短。)
(然后他说:「年轻人。」)
◇
四 · 兄弟
厂子里,兄弟俩站得很开,中间隔着那张铁台子。
源稚女刚被放下的时候是躺着的,现在他撑着台沿坐起来了。他的脚垂在台子边上——他的鞋早就不知道去哪了,两只脚很白。
源稚生站在台子另一边,右手还在刀柄上。
他现在不敢把手放下来。手一放下来,他就不知道往哪放。
两个人谁都不看谁。
◇
「哥。」
「嗯。」
「你刚才说,你在我走的那天,在门口站了一整夜。」
「……我说了吗。」
「说了。」源稚女说,「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见了。」
「……」
「还有,你说「对不起」。你说你花了十年想不出办法——」
「稚女。」
「——嗯。」
「在下面,」源稚生说,「还有什么要办的。」
◇
安静了一下。
然后源稚女说:
「要不要去正面战场。」
◇
——那口气在这间厂子里散开了。
两个人同时在心里松了口气。这件事他们谁也不会承认。
◇
「要。」源稚生说。
他这时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一口气。他直起腰,把外面那件外套脱下来,扔在台子上。他到这儿这一程外套一直在身上,现在一脱,底下的衣服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
「这一层交给执行局收尾。你跟我上去。」
「上哪儿。」
「红井的正面。」源稚生说,「猛鬼众还在这里。这地方有货,有账——刚才那几个人的来路,得问出来。」
他停了一下。
「那位飞出去了。」
「我知道。」
「他去抓我妹妹。」
◇
源稚生把腰侧那把薄刀反手按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快,像系鞋带。
「妹夫说,红井这边交给我们。」
「那他去了哪里。」
「他在往这边来。」源稚生说,「他刚才还在问我,你们这儿,还有没有活着的。」
◇
(源稚女把脚从台边收回来,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了一把台子。他这两条腿在这几天里几乎没走过路。)
(他抬头看了一眼洞顶那个竖井口。那上面还是黑的。)
(他很久没看过外面的天了。)
(他现在忽然很想看看。)
◇
五 · 酒窖
同一时刻,新宿。
高天原的地下二层有一间酒窖。
那间酒窖的路不好走——从厨房后面那道很窄的楼梯下去,转两个弯,尽头是一扇没有锁的防火门。门后面是十几个木箱、两排橡木桶、一只坏了的锅炉。空气里有木头、酒精和一点霉味。这里本来是给店里放存货的。
这几天,它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坐在木箱上的人。
◇
路明非在那里坐了三个钟头。
他手里那瓶威士忌是第四瓶。不是因为他能喝。是因为他把酒瓶子握在手里,握着握着就忘了喝;等想起来的时候一口灌下去,然后接着握。
他这段时间在想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翻过来倒过去就是这么几件事。
第一件,是那天在梅津寺町。
一列黑色的车停在站台边上。绘梨衣的车门开了。她的头发是暗红色的,很长。她下车,走过来,低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上车走了。
他站在原地。他什么都没做。
——他本来可以拉住她的袖子。他本来可以跟上去,跟她回蛇岐八家。他本来可以说一句「你别一个人回去」。他那天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一路小心」。
(他那天晚上的手,抖了一整个下午。)
(源稚生在电话里说的那四个字,他到现在还记得:回头再说。)
(「回头再说」——他后来想明白了。那四个字说得太快了。快得像那边的人早就把这件事想好了,就等着有人给他打这个电话。)
(他确实放弃了。他把手里那一手牌放下了。)
他想到这句的时候,把瓶子举起来又喝了一口。
◇
第二件,是他在想自己。
他想的是他到底在这件事里做过什么。
他跟着大家从这栋楼走到那栋楼,一直都很忙。他陪着绘梨衣逛过街,带她吃过拉面,送过她东西,还一起看过雨。这些事他现在一件一件地想。
他想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些事好像不是他做的。
像是有一个人替他演的。那个人很会说话,很会照顾人,很讨人喜欢。而他只是站在旁边看,看完了还要在心里给自己鼓掌。
◇
第三件,他想不下去。
他想不下去的是:绘梨衣现在在哪儿。
(他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从那个站台之后,他就再没有见过她——他没有她的电话,没有她的消息,也没有那个本事去八家的门上问一句。他只知道她回了本家。回本家以后她怎么样了,是不是还在那个很大的屋子里,是不是还要每天被那些老人按着量血压、写记录,他都不知道。)
(他这几个月住在高天原的地下。外面的门一直开着,他没出去。)
◇
(酒窖里很暗。他坐的那只木箱上有一小截蜡烛,快烧完了。火苗矮矮地立着,把他的影子按在墙上。)
(他有时候抬头看见那个影子,会觉得那不是他。那个人肩膀很宽。)
◇
「哥哥。」
◇
那个声音离得很近。
路明非没有抬头。他知道那个人坐在哪里——就在他对面那个木箱上,两只脚悬着,鞋尖几乎碰到他的膝盖。
那个人一直穿同一套衣服:黑礼服,白衬衫,白领结。头发梳得很顺。脸很干净,看上去像个十二三岁的小孩。眼睛是浅金色的。
那双眼睛在黑地里亮得很好看。
◇
「你走了。」路明非说。
「我一直在。」路鸣泽说。
「你上次说的那件事,我不想听。」
「那我换一件说。」路鸣泽说,「我这次说的是一件好事。好到你听完会谢谢我。」
他往前倾了一点。
「有一个王站起来了。」
◇
路明非没有动。
「今天夜里,日本海下面那口井里,有人做成了一件他做了六十六年的事。他站起来了。他现在有翅膀,有骨,有一副自己长出来的身体——那是白王的东西。」
「你要我去打他。」
「我说的是「你要不要谢谢我」。」路鸣泽说,「你听完再决定。」
◇
「他这个王座是借来的。」路鸣泽说,「借来的东西有个坏处——坐上去的时候,得先垫一个人。」
「垫谁。」
「这就是我今天要跟你说的事。」
他从木箱上跳下来,两道鞋尖落到地上。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那截蜡烛旁边。烛光从下面照上去,把他那张脸照得很亮。
「白王化需要一个祭品。」他说。
「这个祭品不用多好,只有一样要求——血统要足够纯。纯到可以当引子的那种。」
他抬起头。
「今天晚上,那个地方已经用过一个了。」
◇
(路明非握着瓶子的手,慢慢地松了。)
(他听懂了。他在这句话上停了大概三秒钟。)
(他脑子里浮起来的第一样东西,不是名字。)
(是一个站台。是一列黑色的车。是车门开了,有一个人从车上下来,低着头走过来,仰脸看了他一眼。)
(然后是门关上。)
(他站在原地。他什么都没说。)
◇
「说名字。」他说。
「我不说。」
「你他妈说名字!」
「你猜。」路鸣泽说,「我给你三个提示。」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个提示:她是个日本人。」
「第二个提示:她的血统比你见过的所有人都干净。干净到这种程度——整座东京,能到这个纯度的活人,只有一个。」
「第三个提示——」
路鸣泽停了一下。
「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一个多月前。」
「那天下午,有一辆车在站台上等她。她上了车。你站在原地,你那天什么都没说出来。」
◇
(路明非把瓶子放下了。)
◇
「她这一个月没给你打过一个电话。」路鸣泽说。
「你没给她打过。你打不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
◇
(——他不知道。)
(这句话像一根针,从某个地方一路穿过去。他说不出话。)
(他从那个站台以后就再没见过她。他今天坐下来之前还在想,她大概还在那个很大的屋子里,穿着很厚的衣服,每天被人量血压。他一直这么想。他需要这么想。)
(如果她回了本家,那她是不是就已经……)
——她为什么会回本家。
(她那一天上车的时候,是决绝的。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他当时心里还在想,她大概是生他的气了,生过一阵子就会好。)
(原来不是生气。)
(——原来那时候,就已经是最后一面。)
◇
「他们在红井干了什么。」他说。
「他们做完了一件事。」路鸣泽说,「那件事需要一个活人做垫子。做完了,那个做垫子的人就没有了。」
「你确定是她。」
路鸣泽笑了。
「哥哥,」他说,「你比我清楚。你心里已经把那个名字写好了,你只是不肯念出来。」
◇
(酒窖里的那截蜡烛,火苗矮了一下。)
(路明非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好看。他一直觉得自己的手长得不错——手指长,指甲剪得干净。这双手这半年做过很多事:握过枪,拉过车门,抱着一个人从雨里跑过两次。)
(他想到「抱」这个字的时候,胃里往上翻了一下。)
◇
「我要去红井。」他说。
「去干什么。」
「去看一眼。」
「看一眼有什么用。」路鸣泽说,「你到了那儿,只会看到一口井。」
「我要去。」
「——你要不要我帮你。」路鸣泽说,「你现在去,来不及。你现在不去,也来不及。这两个是一样的事。」
「但是我可以让你来得及。」
◇
(他抬起手。)
(他抬起手的样子,和以前那三次一模一样。)
(路明非看见那只手的时候,胃里凉了一下。)
(他知道那只手在干什么。他知道那三个字是什么。他上一次听见那三个字,是上一年冬天,在北京一个地铁站里。)
(他上一次用那只手,是三个多月前。)
◇
「哥哥,」路鸣泽说,「你只剩两次了。上次我提醒过你。」
「我知道。」
「你这次要是走了,你手上就剩一半了。而且——」
他笑了一下。
「而且你这次要是走了,你就不再是「哥哥」了。你自己答应的,我没骗你。」
◇
(他在说的是那一条。)
(契约第四条:如果路明非经历极端孤独的绝望情绪,或者完成全部四次交易,他将失去自己的灵魂。)
(这一条路明非看过。他当时看到的时候笑了一声,说:「行啊,我到那时候还能用得着灵魂吗。」)
(他现在想起来那句话,觉得自己当时说得挺帅的。)
◇
「来。」他说。
他抬起手。
◇
(那一瞬间,酒窖里的空气变了。)
(那截快烧完的蜡烛,火苗「噗」地往上一窜,窜到两寸高,然后在那个高度定住了,不晃。)
(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味道,像雨下在很热的柏油路上。)
◇
路明非听见自己的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从他喉咙里出来的。它从他胸口那儿出来,很低,很稳。
「Something for nothing。」
◇
(有一个东西醒了。)
(——)
(这一次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路明非的意识会像一层雾一样退下去,他会「不在」。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事情都办完了,他会站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身上还带着打完架之后的酸痛。)
(这一次没有。)
(这一次他站在那里。他自己的脚踩在酒窖的水泥地上,凉。他自己的手心里有汗。他自己看着对面那个穿白领结的小孩,在他面前行了一个礼。)
(他还在。)
(——他记得「他还在」这件事是有代价的。他记得那代价是什么。)
(他把这件事想了一半,然后不往下想了。)
◇
「哥哥。」路鸣泽说。
「嗯。」
「你今天是带着自己的。」他说,「很好。我一直想让你看看,自己是怎么长大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开路。
「去吧。」他说,「去看你要看的东西。」
◇
路明非从酒窖里出去。
他上楼的时候路过高天原的大厅。夜里两点,厅里还有客人。有一个很胖的客人正在跟座头鲸讲价。他穿过那片暖黄色的光,从大门出去。
没有人叫他。
外面在下雨。
雨不大,是东京那种很细的雨,落在脸上不凉,只是湿。
他站在台阶上,抬手叫了一辆车。他说了个地名——那个地名是今天下午电话里提过的。他记性很好。
◇
车开了四十分钟。
到地方的时候,他的口袋里有一样东西在响。
他没接。
(响了一路。)
(他没有接。)
◇
六 · 白日
「停车。」
◇
八家的司机踩了刹车。
车停在一段很空旷的山路上。这里是往西去红井的最后一段,前面是雾,路面往下弯,弯到看不见的地方。路的左边是黑松林,右边是一片很低的天。
停下来的原因不是林恩说的那句话。
停下来的原因,是副驾驶上那个老人看见了后视镜里那一片天。
那片天上有一个东西。
◇
「灯关掉。」林恩说。
(前排那个老人伸出手,把灯关了。他关得很稳,一只手,没有回头。)
◇
那个东西从雾里出来,落在车前二十米的地方。
它落下的时候没有声音。它的脚碰到地面的一瞬间,柏油路面上出现了一圈很细的裂纹。
那是一个很高的人。白。
不是衣服白。是他整个人白——皮肤、头发、衣服下面露出来的那截脖子。他背上张着一样东西,边缘有一点透明的光,张开大概两米,收起来的时候像一把收不好的伞。
他的脸很年轻。
◇
(林恩看着那张脸,想了两秒。)
(他认得这张脸下面的人。他上个礼拜还在本家一间朝南的屋子里,跟一个戴素壳的老人隔着一张矮桌坐过。那个老人用两根木头在桌上敲,敲完抬起头,从面具的缝里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他现在想起来,后背还会凉一下。)
(现在那张脸年轻了六十岁。)
(那个眼神一点没变。)
◇
「林先生,厉害啊。」赫尔佐格说。
「会长。」
「我已经不是会长了。」
「那叫您什么。」
「你现在可以随便叫。」赫尔佐格说,「你活不过今晚。」
◇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天上还下着雨。他刚才在天上往东飞,飞了一半,又把方向改了。)
(——他在天上看了一眼东边。那边有一栋塔,塔上第二层平台,平台边上坐着一个女孩。他可以过去,直接过去,最快,也最省事。)
(可是她身上那件衣服是他亲手给她做的。那件衣服底下那具身体,是他从黑天鹅港带出来的。他知道那具身体里有什么。他知道那具身体现在是什么样子。)
(要她流血,得先让她站着不动。而让她站着不动,比让她流血难。)
(所以他在半路上换了一个主意。)
(——他去找另一件东西。一件他一伸手就能拿到的东西。)
(一件能让她站着不动的东西。)
◇
车门开了。
上杉越从后排下来。
他的动作很慢——手背上还有针眼,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虚。刚才那瓶葡萄糖稀释液在他身体里还没走完。他下来以后,站在车头前面,正好把车门挡住。
◇
「你回去。」他说。
林恩已经跟着下来了。
「大叔。」
「你回去。」上杉越说。
「他要的是我。」
「他要的是我女儿想要的东西。」上杉越说,「所以他才来找你。」
◇
(上杉越这辈子在拉面车上站了四十九年。)
(他见过很多人。喝醉的人,输了钱的人,失恋的人,拿着菜刀来买面的人。他见过一个男人在下雨天站在他车前面,站了两个钟头,最后只说了一句「老板,一碗」,然后吃了四十分钟,吃完走了。)
(他这辈子没有护住过什么东西。)
(他没护住过自己的妻子——他甚至在很晚以后才知道自己有个女儿。他没护住过自己的女儿——他是在那个女孩长大的第十四年,才知道她一直住在离他三十公里的那栋房子里。他也没护住过自己的儿子——他把儿子教成了一个只想拿着刀去死的人。)
(他现在面前站着一个东西。那个东西要拿一个人当人质。)
(那个人是他女儿选的人。)
(——女儿选的人。这是他能给女儿的最后一样东西。)
◇
(这大概也算一种父亲的事。)
(他以前跟源稚生说过,他不懂怎么当父亲。那是实话。他现在也不懂。)
(他只懂一件事:他女儿喜欢的人,不能让别的东西碰。)
◇
「你站到后面去。」他说。
「大叔——」
「站在我后面。」
◇
林恩站过去了。
(他站在那儿的时候,听见前面那个老人的呼吸声。)
(那个呼吸不对。它太快,也太浅。那是血统受过伤之后的样子。这个老人一个钟头前刚在人工岛上把自己的言灵开到最大,开到晕过去。他现在的身体里,没有多少东西可以烧了。)
◇
赫尔佐格看着这一老一小,看了一会儿,笑了。
「上杉越。」他说,「你是一个失败品。——你儿子的那两半是我切的。你女儿的那具身体是我从黑天鹅港带出来的。你在拉面车后面站着的时候,我在这栋楼里把八家的印都摸过一遍了。」
「哦。」上杉越说,「那你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
赫尔佐格动了一下。
他不是走过去,也不是飞过去。他是往前滑——那片透明的膜在他背上一张,人就贴着地面往前移了二十米,移到一半,手往前伸。
那只手的目标不是上杉越。
是车后面的那个年轻人。
◇
上杉越没有躲。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
◇
(他站在这儿,脑子转得比这一辈子任何时候都快。)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做成过一件需要动脑子的事。他只确定一件事——他现在这样冲上去没用,他会像一张纸一样被撕开。)
(他要用言灵。)
(黑日。)
(——不行。)
(他知道黑日是什么。黑日是「吸」。它把周围所有的东西都拉过来:光拉过来,气拉过来,活的东西拉过来。他今天下午已经用过了,用到自己晕过去。)
(而且,如果他这会儿开黑日,站在他身后的那个年轻人会被一起拉进去。)
(他女儿今天下午在电话里跟他说过,那个人是她的。女儿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没听懂。后来他想了好几个晚上,才想明白。)
(黑日不能用。)
(——那就要一个跟它反着的东西。)
(他这辈子没有学过这个东西。他连「言灵」这两个字,都是六十岁以后才听人正式说出来的。他只知道,他身体里有一个东西,那个东西他以前只往一个方向用过——往里收,把东西吸过来。)
(一个东西能吸,就能推。)
(他闭上眼。)
◇
(他要找的那种感觉,不在胸口,不在手上。)
(它在他推开一样东西的时候。在他用抹布擦桌子、把水推出去的时候。在他站在拉面车前面,把一个想吃霸王餐的人推出门去的时候。)
(——推。)
◇
(他指尖上出现了一个点。)
(那个点很小,米粒那么大,白得发亮。它不热。它在那儿的时候,周围空气里那些雨丝全都往外斜了——不是风,是雨自己被弹开了。)
(它长到硬币那么大。)
◇
上杉越睁开眼睛。
「去。」
◇
他把两根手指往外一甩。
◇
(那一瞬间,那段山路上所有的雨都往两边让开。)
(一枚白色的光球从两个指尖飞出去,走的是直线,不转,不带声音,穿过两层雾,撞在那个往前扑过来的东西的胸口。)
◇
赫尔佐格被打飞了。
不是被推出去。是「崩」。
他整个身体往后折了一下,背上的膜整个收了进去,人从柏油路面上拔起来,飞过十来米,落进路左边的黑松林里,砸断了三棵树。
◇
上杉越的手还举在半空。
他回头看。
「喂,」他说,「你没事吧。」
「我没事。」
「那就好。」
◇
(他在回头。)
(他只回头了半秒钟。)
◇
那半秒钟里,有一件事发生了。
有一个人从雨里冲出来。
那个人是从坡下面过来的——不是从路上,是从坡下。他跑得很乱,脚步在泥里打滑,一条裤腿全是泥。他跑过车灯照到的那块地方的时候,那张脸被光晃了一下。
路明非。
◇
(那一瞬间,上杉越正在看他身后那个年轻人有没有受伤。)
(那一瞬间,林恩正在看自己手里还有没有牌。)
(他们两个人谁都没有看见那个从坡下冲上来的人。)
◇
他们只听见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人的声音。它像一大块东西被人从地上拽起来,一路往上拖,拖过树梢,拖过雾,拖到很高的地方去。
◇
然后是雨。
雨突然之间全停了。不是停了——是往上走了。整条山路上所有的水汽、所有的雨丝,在同一瞬间被人拎着往天上提,像有人在地上拉了一下桌布。
◇
上杉越回过头。
天上什么都没有。
◇
「……」
「那位呢。」
「不知道。」林恩说。
「他刚才不是在松林里——」
「我看见了。」
两个人一起抬头。
那块天是黑的。黑得很干净,连雨都没有。刚才那个被崩飞的东西,和他落地时砸断的那三棵树,都还在原地。
就是人没了。
◇
(那条山路上,两个差着一甲子的男人,同时陷入了对人生的疑惑。)
(他们谁也想不到,刚才那半秒钟里,有人抱着一个白王飞上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