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西垂,流云归岫。
长庚山褪去白日清亮,漫起一层温柔暮色,层层薄雾缠绕青松云阶,将清冷的清砚台衬得愈发静谧悠远。殿内烛火轻燃,暖光融融,冲淡了整日的寒凉,落在沈清砚素白的衣袍上,温软如画。
沈清砚独坐书案前,手执狼毫,静静誊写正道经文。千年岁月皆是如此,晨昏往复、笔墨为伴,她早已习惯这般无波无澜的独处清修。
殿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不急不躁,带着独属于谢烬瑶的鲜活气息,稳稳停在殿门之外。
“师尊。”
谢烬瑶掀帘而入,一身浅蓝衣袍被晚风拂得微扬,眉眼干净澄澈,唯独望向沈清砚的目光,藏着化不开的温柔与偏执。她乖巧躬身行礼,姿态守礼有度,再无白日逾矩的莽撞,只剩温顺缱绻。
沈清砚未曾抬头,笔尖依旧平稳落于纸页,语声清淡温雅:
“课业已然结束,天色已晚,为何不去厢房调息?”
谢烬瑶缓步走到书案旁,乖乖立在一侧,目光紧紧落在她清雅的侧颜上,轻声应答:
“弟子回了院中,却心绪难安,无心调息修行。想着师尊日暮清冷,无人相伴,便过来陪您静坐片刻。”
沈清砚这才缓缓抬眸,清冷眸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浅浅的规劝:
“修行之人,最忌心绪浮动。区区尘念便扰你道心,可见你心性依旧浮躁,尚未沉淀通透。”
“弟子知晓道心不稳。”谢烬瑶坦然认错,却半点没有悔改之意,语声软软的,带着执拗的真诚,“可扰乱我道心的从来不是杂念,是您。一日不见师尊,我便心神不宁,坐立难安,这是我与生俱来的心意,改不了,也不想改。”
沈清砚放下手中狼毫,指尖轻抵砚边,眸色微沉:
“烬瑶,我往日纵容你,是念你心性赤诚,不愿苛责。可你次次执念加深,次次放任私心,长此以往,你的道心只会愈发偏颇,于修行百害无一利。”
“我本就不求正道圆满。”谢烬瑶微微俯身,拉近些许距离,眼底光亮真挚滚烫,“旁人修行求飞升、求超脱、求万古长青,我自拜入师门,所求唯有师尊一人。道心偏颇也好,执念深重也罢,只要能岁岁伴您,我心甘情愿。”
她的话语直白热烈,坦荡得毫无遮掩,字字句句都撞在静谧的殿中。
沈清砚望着她纯粹执拗的眼眸,千年冰封的心湖,再次泛起细碎的涟漪。她修道千载,见过无数贪嗔痴念、凡尘情爱,皆是虚妄纠葛,从无一人如谢烬瑶这般,爱得干净纯粹,无畏礼法、无畏非议、无畏宿命悬殊。
“你终究是年少执拗,不懂世事寒凉。”她轻声叹息,语气软了几分,“师徒殊分,礼法高悬,你这份心意,从一开始,便是无路可走的执念。”
“无路可走,我便自成一路。”谢烬瑶眼神愈发坚定,“仙门规矩束得住身形,束不住人心。我不求师尊回应,不求名分逾矩,只求能日日伴您身侧,守您晨昏,护您岁岁清宁,仅此而已。”
二人正言语间,殿外再度响起规整轻柔的脚步声。
凌知珩缓步而来,青衫素雅,身姿端方,手中捧着一盏刚沏好的静心清茶。她踏入殿中,垂眸躬身,礼数周全,无半分差错:
“师尊,夜色寒凉,弟子沏了一盏清茶,可安神静心,特来奉上。”
她目不斜视,姿态恭谨,仿佛眼中唯有师尊与师门规矩,可垂落的长睫下,藏着难以掩饰的落寞。
她方才在别院修行,将殿中隐约的对话尽数听入耳中。听着谢烬瑶坦荡热烈的告白,听着师尊独一无二的温柔纵容,心底翻涌着无尽酸涩。
她也想这般肆无忌惮,也想剖白心意,可多年的自持与规矩,早已将她的爱意禁锢得密不透风。
沈清砚微微颔首,温声道:“有心了。”
凌知珩将清茶轻轻置于案上,目光淡淡扫过立在一旁的谢烬瑶,终是忍不住轻声开口,语调克制端正:
“烬瑶师妹,暮色已深,师尊终日清修劳神,该安歇静养。你屡次纠缠言语,扰师尊清净,实属不妥。”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以同门本分规劝,隐晦压制那份刺眼的热烈,安抚自己无处安放的深情。
谢烬瑶转头看向她,眼底清亮通透,轻声反问:
“师姐是怕我扰了师尊清净,还是怕我这份藏不住的心意,乱了你恪守多年的分寸?”
一句话,精准戳中凌知珩心底最深的隐秘。
凌知珩身形微僵,指尖微微攥紧衣袖,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无波的模样,低声道:
“师妹此言差矣,我只是依规规劝,别无他念。”
她不敢承认,也不敢辩驳,只能用最端正的话语,掩饰自己的狼狈与心动。
沈清砚看出两人之间微妙的暗流,轻声出声解围,语气温和公允:
“知珩只是好意规劝,并无他意。烬瑶,不必如此较真。”
随后她看向凌知珩,淡淡叮嘱:
“夜深露重,你且回房歇息,无需在此值守。”
凌知珩躬身应下:“弟子遵命。”
她深深看了一眼相依而立的二人,心底酸涩翻涌,却终究一言不发,转身静静退出大殿,将所有隐忍深情,尽数藏入沉沉暮色之中。
殿内再次只剩师徒二人。
晚风穿窗,拂动烛火轻轻摇曳,映得沈清砚清冷的眉眼柔和了许多。
谢烬瑶看着她,语气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期许:
“师尊,是不是只有我收敛心意,才能让您少几分为难?”
沈清砚抬眸望她,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你的心意本无对错,无需刻意收敛。只是烬瑶,你要记得,万般深情,需守分寸,不扰己心,不毁规矩,便是最好的结局。”
“我记住了。”谢烬瑶眉眼弯弯,瞬间卸下所有不安,温柔道,“我会安安静静待在您身边,不惹是非,不越礼法,就这般岁岁年年,陪着我的师尊。”
沈清砚看着她明媚温柔的模样,心头那点刻意维持的清冷,彻底消融。
千年孤寂清修,岁岁空山独处,她早已习惯孑然一身、风月自赏。可自从谢烬瑶带着一身赤诚奔赴而来,这座清冷千年的清砚台,终于有了烟火暖意,有了岁岁牵绊。
她明知这份师徒私情是禁忌鸿沟,却终究,对这束独属于自己的热烈,悄悄动了一念偏私。1
老师,这章真的好有感觉啊,不够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