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殿内余温未散,徐徐松风穿过雕花窗棂,绕着四人衣袂轻轻流转,拂去几分凝滞,却吹不散谢烬瑶眼底执拗的温柔。
沈清砚收回目光,转身缓步走向内殿书案,身姿清雅如雪落云间。她指尖抚过堆叠的古籍道卷,语声清淡温和,带着师尊一贯的从容淡然:
“今日课业暂且至此,你们三人自行去后山调息修行,稳固心法根基,切勿懈怠虚度光阴。”
蝶薇灵率先躬身行礼,眉眼坦荡澄澈,无半分杂念:
“弟子遵师尊法旨,定当潜心修行,不负教诲。”
言罢,她再度颔首示意,身姿端正利落,转身缓步退出大殿,一心只记修行课业,全然未曾留意身侧两人无声的暗流涌动。
大殿之内,转瞬只剩三人。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没了蝶薇灵坦荡纯粹的氛围遮掩,谢烬瑶眼底的心意再也无需收敛,直直落向身前白衣之人,滚烫又真切。
凌知珩立在原地,青衫静立,长睫低垂,始终维持着最规矩的弟子姿态,只是紧握的指尖,泄露了心底暗藏的波澜。
沈清砚侧过身,看向留下的两人,温声叮嘱:
“你二人天资相近,修行路上可互为照应,彼此督促,潜心精进即可。”
凌知珩垂首应声,语调平稳无波,克制得滴水不漏:
“弟子知晓,定当勤勉修行,恪守本心。”
字字本分,句句守礼,将满腔翻涌的深情死死封在方寸心底,不敢外露分毫。
可谢烬瑶偏是不肯安分守礼,上前半步,拉近了些许距离,语声轻柔,却带着独有的执拗:
“师尊,旁人修行只求精进大道,可我留在这清砚台,从来都只想守着您。心法根基我早已稳固,无需刻意苦修,唯独看着您、陪着您,才是我最安心的修行。”
沈清砚眸色微漾,无奈轻轻叹气:
“烬瑶,你总是这般执拗。修行无捷径,亦无敷衍之理,怎能将私情凌驾于大道之上?”
“于我而言,您就是我的大道。”谢烬瑶抬眸,目光灼灼,字字真心,“世人修道求长生不朽、求逍遥自在,可我所求的长生,不过是岁岁年年,能见师尊安然立在这清砚台上。若无您,万古大道、千秋长生,于我皆是虚无。”
这般直白热烈的剖白,坦荡得无所畏惧,狠狠撞在静谧的大殿之中。
凌知珩身形微顿,心头酸涩层层蔓延。她看着谢烬瑶可以毫无顾忌地诉说心意,看着师尊虽无奈却包容的模样,心底的艳羡与落寞缠成结。
她也想这般坦诚,想这般肆无忌惮靠近,可千年礼法、弟子本分、自持心性,层层枷锁将她牢牢困住。她只能沉默观望,将所有爱恋藏在日复一日的恭谨里。
良久,凌知珩才轻声开口,语调依旧端正,似规劝同门,更似自我桎梏:
“师妹太过偏执。师尊清修千年,心性澄空,最喜清净无扰。你这般执念深重,频频扰师尊心神,实属不妥。”
谢烬瑶转头看她,眼底清明透彻,轻轻反问:
“师姐句句皆是规矩礼法,可扪心自问,你当真甘愿只做一介普通弟子,当真只想远远观望,毫无半分私心吗?”
简简单单一句问话,瞬间击溃了凌知珩所有的伪装。
她唇瓣微抿,喉间发紧,一时哑口无言,根本无从辩驳。
她有私心,有贪念,有求而不得的痴缠,只是她藏得太深,忍得太久,久到连自己都快要习惯了伪装克制。
沈清砚将两人之间的对峙尽收眼底,眸色沉沉,心底通透如镜。她阅尽千年风霜,怎会看不出凌知珩藏在恭顺之下的心意,又怎会不懂谢烬瑶坦荡热烈的执念?
只是身为师尊,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守住分寸,不偏不倚,不戳破、不回应、不纵容逾矩。
沈清砚缓声开口,语声温柔,却带着不容僭越的尺度:
“知珩生性沉稳,向来懂得分寸进退,无需旁人多言规劝。烬瑶,你心性赤诚本无错,只是太过直白热烈,易扰人心,亦易误己。”
谢烬瑶微微蹙眉,眼底带着几分委屈,却依旧不肯退让:
“弟子从不想误己,更从不想扰您。我只是忍不住心悦,忍不住靠近,我从未想过要违背仙规、拖累师门,我只是想好好爱着、好好陪着我的师尊。”
“这份心意干干净净,从无半分龌龊算计,为何连暗自珍藏的资格,都不能有?”
她的声音轻轻软软,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纯粹与倔强,让沈清砚心头那点刻意维持的清冷分寸,悄然松动。
沈清砚沉默片刻,眸光柔和了几分,轻声道:
“并非不许你珍藏,只是修行之人,当知克制有度。万般心意,藏于心,守于礼,不扰他人,不乱己心,便是最好的分寸。”
“我允你留在身侧,允你常伴左右,已是最大包容,你该懂我的用意。”
这句话,是默许,是纵容,是独独给谢烬瑶一人的特例。
凌知珩立在一旁,听得真切,心底的酸涩愈发浓重。
同样是弟子,同样朝夕相伴,她恪守所有规矩,事事完美周全,却从未得师尊半句特例包容。而肆意坦率、心怀执念的谢烬瑶,偏偏能得到旁人求之不得的温柔纵容。
她垂首低眉,掩去眼底所有落寞,轻声道: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定会恪守分寸,安守本分。”
谢烬瑶闻言,瞬间眉眼舒展,眼底漾开细碎星光,语气轻快又欢喜:
“弟子懂了!我一定牢牢守住分寸,绝不越雷池半步,安安稳稳陪在师尊身边!”
她不怕漫长等待,不怕名分桎梏,只要能留在沈清砚身侧,能守着这份独有的温柔纵容,她便甘之如饴。
沈清砚看着她骤然明媚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去吧。”她轻轻挥手,语声温软,“自行修行,莫要荒废时辰。”
凌知珩微微躬身,安静退身,步履沉稳依旧,只是心底早已翻涌成潮,满腔深情与酸涩,尽数藏于无声。
谢烬瑶却不肯立刻离去,站在原地,定定望着白衣师尊,轻声呢喃:
“师尊,风会年年吹过清砚台,我也会岁岁陪着您。不管岁月更迭,不管礼法森严,我的心意,永远不变。”
松风穿殿,轻轻扬起她浅蓝衣袂,温柔又赤诚。
沈清砚望着她执拗纯粹的眉眼,心底千年冰封的平静,终究被这岁岁不息的炽热,悄悄融开了一缕微澜。1
蹲蹲后续,想接着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