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元楼的楼梯不算宽,顾言跟着钎城走到三楼,在门口站定。
钎城抬手敲了两下门,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个穿着深红色针织开衫的中年女人出现在门口,面容和善,眉眼跟钎城有七分像,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围裙还没解,手里攥着一把锅铲。
“回来啦。”她先看了钎城一眼,然后视线越过他,落在后面那个高大的年轻人身上。
顾言今天穿的是那件精心挑过的黑色半高领羊绒衫和深色大衣。他站在楼道里,比钎城高出小半个头,肩线利落,冷白皮在午后的光线下干净得过分,眉眼深邃,鼻梁挺直。但他此刻努力把那身赛场上的冷硬收了个干净,微微垂下眼,嘴角弯着一个很淡的、极其得体的弧度,整个人显得安静又规矩。
“阿姨好。”他开口,声音压得平缓,带着一种极难得的、晚辈见长辈的乖巧,“我是顾言,钎城的朋友。打扰您了。”
钎城妈妈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她上下打量了顾言一眼,目光从他的脸滑到他的穿着,又落回他那双垂着的、显得格外乖巧的眼睛上,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了:“哎呀,不打扰不打扰。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顾言换鞋的时候动作很轻,把那两盒武夷岩茶和知味观的糕点先递了进去,双手奉上,姿态端正。钎城妈妈接过东西,连声说“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但脸上的笑纹已经堆满了。
钎城的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戴着眼镜看报纸。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顾言的时候也愣了一下。那是个清瘦的中年男人,眉眼温和,跟钎城很像。他放下报纸,朝顾言点了点头。
“叔叔好。”顾言微微欠身,声音依然压得很低,透着一种被长辈审视时的乖巧。
钎城爸爸扶了扶眼镜,打量了他两秒,然后“嗯”了一声,嘴角也浮起一点弧度:“坐吧。”
钎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他见过顾言在赛场上杀红了眼的样子,也见过他在微信上步步紧逼的样子,但他没见过顾言这样——站在客厅里,垂着眼,腰杆挺直,说话轻声细语,像一个被老师点名上台背书的好学生,乖得让人想笑。
“妈,我去倒茶。”钎城说着转身进了厨房,但他站在厨房门口,没急着进去,偏过头悄悄看了一眼客厅。
客厅里,顾言正坐在沙发的一角,坐姿端正,双手搁在膝盖上。钎城妈妈坐在他对面,已经开始问东问西了。
“小顾是杭州人?”
“嗯,杭州的。”
“杭州好地方啊。爸妈做什么的?”
“做点生意。”顾言答得规规矩矩,含糊又得体。
“哦哦,那挺好的。你跟我们家钎城是怎么认识的?”
“打比赛认识的。”
“哦对,你们都是打游戏的。”钎城妈妈眼睛又亮了起来,“那你打得好不好?”
顾言还没来得及回答,钎城端着茶从厨房出来了。他把茶杯放在顾言面前,顺口接了一句:“他打得很好。联赛冠军。”
钎城妈妈一听,眼睛弯得更深了,看顾言的眼神里多了一层毫不掩饰的喜欢。她扭头看了钎城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钎城太明白了:这小孩又帅又懂事还有出息。
钎城垂下眼,耳根染上了一点薄红。他把茶递给顾言的时候,指尖在杯沿上多停了一拍,然后若无其事地坐到了沙发的另一边。
顾言接过茶,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继续安静地坐在那里。钎城爸爸在旁边翻了两页报纸,忽然开口:“小顾平时打什么位置。”
“打野。”
“打野啊,”钎城爸爸点了点头,“打野是不是就是到处抓人的那个。”
“差不多。”顾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的回答显得不那么生硬。
钎城爸爸没有再追问,但顾言注意到他放下报纸之后,目光有意无意地往自己这边落了几次,带着一种家长看晚辈时特有的、不动声色的审视。他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自己今天的言谈举止,确认没有哪里出了差错,才微微松了口气。
午饭是钎城妈妈做的,一桌地道的莆田家常菜。卤面、炝肉、荔枝肉、海蛎煎,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顾言坐在钎城旁边,筷子拿得很端正,吃相安静。钎城妈妈给他夹菜,他每一次都微微欠身,双手捧碗接住,说一声“谢谢阿姨”。
“多吃点多吃点,看你瘦的。”钎城妈妈一边给他夹海蛎煎,一边数落钎城,“你看人家小顾,吃饭多文静,你天天扒拉两口就跑了。”
钎城咬着筷子看了顾言一眼,后者低眉顺眼地吃着海蛎煎,像是完全没听到那句“文静”的评价。钎城在心里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吃饭。
饭吃到一半,钎城妈妈忽然提起了那盒蚕丝被和玉镇纸。
“小顾啊,你带的那个蚕丝被,成色真好。还有那对玉镇纸,一看就是好东西。你这孩子太客气了。”
顾言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他抬眼看了一眼钎城妈妈,对方的脸上全是喜欢和笑意,没有什么别的意思。他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解释。
钎城坐在旁边,筷子在碗里顿了一拍。他偏过头看了顾言一眼。那一眼很短,很快就收回来了。但顾言感觉到了。
这一顿饭吃得比顾言想象中要顺利。钎城妈妈拉着他问东问西,从杭州的天气聊到他的年纪,聊到他家里几口人,聊到他平时爱吃什么。他一一作答,语气温顺,有问必答。钎城爸爸虽然话不多,但看他的眼神明显比刚进门时柔和了许多,甚至主动给他倒了一次茶。
饭后,钎城妈妈拉着顾言的手,说了句让钎城差点呛到的话。
“小顾啊,以后常来。阿姨喜欢你。”
顾言垂着眼,微微点了点头,耳根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红:“谢谢阿姨。”
钎城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假装看窗外,但嘴角那个弧度已经藏不住了。
他忽然觉得,让顾言来家里这件事,可能是他做过的最不后悔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