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杭州。
顾家的老宅坐落在西湖边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青砖黛瓦,门楣上挂着两盏红灯笼,在湿冷的冬夜里晕开一团暖光。院子里停着几辆低调的黑色轿车,车牌号外行人看不出门道,但出入的人个个衣着考究,言谈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顾言坐在主桌的末位,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面无表情地吃着面前的东坡肉。桌上坐着的都是顾家本家的长辈,觥筹交错间聊的是生意场上的事,偶尔有人把话题递到他这边,语气也是客客气气的。
“言言最近比赛忙吧?注意身体。”
“有空多回杭州看看你爸。”
没有人催他找对象,没有人问他工资多少,更没有人拿他和谁家的孩子比较。顾家上一辈走得高,同辈也个个有出息,没人需要靠顾言来撑门面,自然也没人敢对一个十八岁就拿下KPL冠军、身后站着整个顾家资源的小辈指手画脚。
甚至在他放下筷子说“我吃饱了”的时候,旁边的婶婶还笑着补了一句:“你忙你的,不用陪我们。”
顾言点了一下头,起身离开餐桌。他穿过长廊,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反手关上。世界终于安静了。他靠在门板上,闭着眼松了松领口,长舒了一口气。
桌上那部手机屏幕亮着,是刚才在饭桌上震了一下。他走过去拿起来看。
【钎城】:吃完了吗?
顾言坐在床沿,打字。
【重渊】:刚吃完。正在被亲戚轮番轰炸。
对面秒回一个惊讶的表情包。
【钎城】:啊?他们都问你什么?
【重渊】:问我什么时候带对象回家。
顾言发出去之后,自己先抿了一下唇角,然后安静地等着。对面停了几秒,没有像往常那样很快回消息。
他盯着屏幕顶部那个反复出现又消失的“对方正在输入…”,心口那片潮湿的领地开始慢慢翻涌。
过了大概半分钟,新消息弹了出来。
【钎城】:那你怎么说的?
顾言打字。
【重渊】:我说我正在追。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举在眼前,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对面又安静了。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长到顾言几乎能想象出钎城此刻在DYG基地的样子——大概是靠在床头,手机举在脸前,耳根有点红,嘴角抿着,在屏幕那头犹豫着什么。
最终弹出来的是一条语音消息。顾言点开,贴在耳边。钎城的声音清润温和,带着除夕夜特有的、放松到近乎慵懒的质地,但尾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藏不住的试探。
“那你追的那个人,知道你在追他吗?”
顾言握着手机,心口被这一句轻轻软软的问话撞得发紧。他没有立刻回,而是点开了视频通话。
对面响了四声才接通。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顾言看到钎城半张脸掩在被子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亮亮的,屏幕的光打在他侧脸的皮肤上,泛着一层温润的白。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服,身后是贴着福字的墙,窗外偶尔有一簇烟花无声地炸开。
“怎么突然打视频。”钎城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带着点被打扰的、软绵绵的抱怨,“我头发很乱。”
“我看一眼就好。”顾言的声音比平时轻。
钎城把手机举正了,画面里出现他的全貌。头发确实有些乱,软趴趴地搭在额前,眼底没什么睡意,反而亮得过分。他偏了偏头,嘴角弯着一个很淡的弧度,像是想摆出平时那副端方从容的样子,但在除夕夜松弛的气氛里怎么都绷不紧。
“看够了吗?”他问。
“没有。”
钎城抿了一下唇,把手机又拿近了一些。屏幕里只剩下他的脸,近到能看清睫毛投下的那一小片阴影。他抬眼看着屏幕里的顾言,安静了一拍,忽然说:“顾言,你刚才说你正在追。”
“嗯。”
“那你追的人,”钎城微微偏了一下头,语气带着一点刻意营造的轻飘,“要是很难追呢。”
“那我就多追一会儿。”顾言说,“反正我不缺时间。”
钎城看着他。屏幕里的那个人坐在杭州老宅的床边,黑色高领毛衣的领口贴着下颌线,眉眼冷硬,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却沉得像一潭化不开的水。钎城移开视线,低头拨弄了一下卫衣的抽绳,过了几秒才抬起眼,重新看着镜头。
“那你明天来吃杭帮菜的事,算数吗?”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得寸进尺的娇气。
“算。”
“剥虾呢?”
“算。”
钎城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起来的眼睛:“那行。你带点知味观的糕点来吧,我妈爱吃。”
“好。”
两个人又安静地隔着屏幕看了彼此一会儿。窗外远处有烟花的声音隐约传来,在除夕的夜里一声一声地炸开。钎城把手机侧过去,对着窗户拍了一下外面,然后转回来:“你那边下雪了吗?”
顾言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杭州的冬夜是湿冷的,没有雪,只有零星几盏路灯在巷子里亮着。
“没有。就是很冷。”
“那你早点睡。”钎城说,但也没挂。
顾言坐回床边,看着屏幕里那个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却亮得过分的人。他忽然很想说一句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被他咽回去了。最终他只是垂下眼,对钎城说:“新年快乐。”
钎城那边安静了一拍,然后屏幕里那半张脸微微偏了偏,露出嘴角。
“新年快乐,顾言。”1
不够看,好想看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