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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爷之约

九门:麒麟引

零星冷雨越下越密,豆大的雨点砸在窑厂残破的砖瓦上,噼啪作响。

山野间暮色沉沉,远近草木都浸在灰蒙蒙雨雾里。张玄微简单整理行装,软剑「霜鳞」牢牢束在腰间,斜挎布包装好火种与几份关键纸片。

“窑厂这边交给你。”她看向齐铁嘴。

“放心。”齐铁嘴手里攥紧罗盘,目光扫过窑洞四周几处薄弱缺口,“我盯着周遭卦象,一有异动立刻示警。陈皮身手过硬,两个卫兵听我调遣,勉强能守住。你们赴约切记速去速回,不要跟解九爷过多周旋,这人每一份情报,都要拿东西来换。”

一旁的陈皮靠在断砖墙边,肋侧伤口被阴雨浸得隐隐作痛。他看着二人准备动身,指尖反复摩挲九爪勾的握柄,沉默片刻,开口:“山下林子有生人气息,方才我站在墙头上远远瞥见过黑影,一直在窥伺。你们路上多加小心。”

张小鱼已经检查完毕枪械弹药,将短枪稳妥别在腰后。口罩遮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敛眼眸。他颔首应下陈皮的提醒,转向张玄微:“该走了。”

二人不再多言,趁着雨幕掩护,从窑厂后侧那条隐蔽窄道下山。泥泞山路湿滑难行,雨水打湿衣料,寒气顺着布料往骨头缝里钻。张小鱼刻意走在外侧,把靠近山坡崖壁的安全一侧留给张玄微,遇到坑洼陡坡,会不动声色伸手虚扶一把,触碰点只落在胳膊肘,分寸拿捏得极稳,恪守副官的本分,不做半分逾矩举动。

一路穿过荒林,避开官道上往来行人车马,辗转赶往城西郊外的茶寮。

那茶寮本是供赶路行人歇脚的地方,战乱之后生意寥落,今夜更是格外冷清。屋檐下挂着一盏昏黄油纸灯笼,雨丝把光晕晕开一大片,里外看不到半个茶客。

解九爷就坐在靠窗的一张木桌旁。一身暗青色长衫,金丝眼镜被水汽蒙了一层薄雾。桌上摆着两盏还冒着热气的清茶,却没有沏茶的伙计,整座茶寮安安静静,连柴火噼啪声都听不见——随从全部守在了外面。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来,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张小姐,张副官。”解九爷抬手示意对面座椅,“雨夜赶路,辛苦二位,请坐。”

张玄微拉开椅子落座,张小鱼没有跟着坐下,侧身站在她身后半步,目光扫视门窗、屋檐各个角落,时刻警戒埋伏。

“九爷深夜传信,不知要告知的是什么消息。”张玄微直奔主题,没有多余寒暄。

解九爷抬手,用绒布擦了擦镜片,缓缓开口:“先说张家本家。这次带队潜入长沙的死士头领,名叫张沧。当年在古楼,他和张小鱼一同受训。”

话音落下,张小鱼浑身微微一僵。

“张沧亲眼见过当年雪地那件事。”解九爷镜片后的目光落到张小鱼身上,语气平淡,不带丝毫煽情,“当年你受罚跪在雪地里,偷偷给你干粮的人,就是张玄微。这件事,张沧一清二楚。这次他来,不只是要捉拿圣女回去献祭,他还有一份本家密令,想试着策反你。”

空气一瞬间凝固。

时隔多年,那段被封冻在漫天风雪里的旧事,被人如此轻飘飘摆上台面。

张小鱼的拳头在身侧悄悄攥紧,指节泛白。口罩之上的眼底翻涌复杂情绪,有屈辱,有旧忆翻涌的刺痛,还有对佛爷的忠诚。这么多年,这件事是埋在他心底最深的秘密,除了他自己,本以为早已无人知晓。

张玄微指尖下意识按住袖口。八岁雪地里的零碎画面又浮上脑海,那个冻得浑身发抖的少年,那双麻木又清亮的眼睛。原来那个少年,真的就是眼前这个人。

她没有转头看张小鱼,依旧面向解九爷,声音平稳:“那关于鸠山美志,捕全计划呢。”

解九爷收回目光,不再继续戳破张小鱼的伤疤,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薄纸,推到桌面中央。纸上是潦草手绘简图。

“鸠山美志没有把401幸存俘虏一直关押在洪家坳。”他指尖点在图纸上一处城郊据点标记,“洪家坳只是幌子,俘虏大部分转移到这处日军秘密据点。日军在做人体试验,试图解析麒麟血脉的力量,想要复刻开启地宫的条件。但他们失败了。”

“失败?”张玄微挑眉。

“麒麟血脉只认张家正统圣女。寻常人的血肉,无论怎么折腾,都触发不了地宫机关。”解九爷缓缓道,“所以鸠山美志才不惜一切要抓到你。他手里同时拿到一份古籍抄本,上面记载了隔世楼。401部队出事,根源就是误闯隔世楼外围禁制。”

“隔世楼。”张玄微低声重复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她在张家古楼卷宗之中读到过。

“没错。”解九爷身子微微前倾,“隔世楼藏着阴长生地宫的前置密钥线索。不管是日军,还是张家本家,想要抵达最终地宫,绕不开那里。”

张小鱼终于开口,嗓音低沉:“九爷今夜把这么重要的情报拿出来,想要交换什么。天下没有白送的消息。”

解九爷淡淡一笑:“果然瞒不过张副官。我要的东西很简单。往后你们动身进入隔世楼,允许我的人手随同。我不争夺麒麟相关秘物,我只取回属于解家的祖传遗物——一口刻‘解’字的铁皮箱。仅此而已。”

张玄微盯着桌上那张草图,大脑飞快权衡利弊。解九爷心思深沉,可眼下四面皆敌,多一方有限度的合作,就多一分活下去的筹码。

“可以。”她缓缓点头,“但你的人必须听从统一调度,不许擅自行动,不许伤害我们这边任何人。若是违背约定,合作即刻作废。”

“一言为定。”解九爷伸手,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就在这时,茶寮外院忽然传来几声极短促的铁器碰撞声响,转瞬又归于寂静。

张小鱼眼神骤然一厉。

“有情况。”

几乎同一时刻,窗外雨幕之中闪过数道黑影。张沧带人,已经寻到了这座茶寮。

解九爷神色不变,朝外扬声喊了一句:“外面的人,挡好。”

院外传来刀剑交手的脆响。张家本家死士和解九爷手下护卫缠斗到一处。

“张沧亲自来了。”解九爷站起身,“此地不宜久留,后门有条小路,可以绕回山野。我手下会尽量拖延,但撑不了多久。”

张玄微立刻起身。张小鱼挡在她身前半步,枪口对准屋门。

就在准备往后门撤退的瞬间,一道冷冽男声隔着雨帘从院子传进来,是属于张家本家死士头领张沧的声音,字字清晰穿透雨声:

“张小鱼。古楼的命令。擒回圣女,既往不咎。你本就是张家的人,何必继续替外姓佛爷卖命?”

这是策反。

张小鱼脊背绷得笔直,没有应声,也没有半分动摇。

“走!”他低声吐出一字,护着张玄微快步冲向茶寮后门。

二人冲入瓢泼大雨,沿着泥泞小路向山林狂奔。身后打斗声、兵器撞击声、喝骂声,被哗哗雨声远远甩在身后。

与此同时,城外废弃窑厂。

雨点疯狂抽打断壁残垣。

齐铁手举罗盘站在窑洞入口,磁针疯狂乱转,预示着危机迫近。“来了。”

话音刚落,窑厂外围传来卫兵示警的呼喊。几道黑影借着雨夜掩护,摸至窑墩外围,试探性发起进攻。

陈皮瞬间抽出九爪勾,钩刃在昏暗雨光下闪起寒光。他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跃出窑洞迎敌。金属钩刃划破雨幕,呼啸风声混着兵器相撞的巨响炸开。

齐铁嘴一边指挥两名卫兵守住窑洞出入口,一边捏紧铜钱,目光死死盯着交战的方向。雨水打湿他的袖口,他此刻再也没有平日插科打诨的模样,神色凝重。

暗处的杀手数量不算多,只是试探袭扰,目的并不是强攻拿下窑厂,而是牵制这边的人手,不让他们前去茶寮支援张玄微二人。

陈皮以一敌数,身手凌厉狠绝,可肋侧旧伤被剧烈动作再度撕裂,暗红色血水慢慢浸透绷带,混着雨水顺着胳膊往下淌。他闷哼一声,却半步不退。

短暂一番交手,本家死士见占不到便宜,倏然抽身,遁入沉沉山林雨雾,消失不见。

雨还在下。

陈皮站在泥泞的瓦砾堆里,呼吸粗重,低头看了看不断渗血的伤口。

齐铁嘴快步走到他身旁:“是佯攻。他们就是想把我们困在这里,分身乏术。玄微和张小鱼那边,处境危险。”

窑厂所有人的心,全都悬了起来。

山林小路。

暴雨倾盆,视线被雨雾遮得模模糊糊。张小鱼护着张玄微在林中疾行,身后偶尔传来零星追兵的脚步声。张沧没有被解九爷的手下完全拖住,分出一部分人手追了上来。

前方出现一处陡峭土坡,脚下泥土湿滑。张玄微脚下一滑,身子骤然失重。张小鱼反应极快,伸手牢牢扣住她的胳膊,将人稳稳拽回来。两人距离一瞬间靠得极近。

雨水顺着他口罩边缘往下滴落。隔着薄薄一层布料,能听见他略显急促的呼吸。

“没事吧?”他压着声音问。

“无事。”张玄微稳住身形,挣开他的手臂,继续往前奔跑。

身后的脚步声依旧如跗骨之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