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下雪了。”
苏青禾应声抬头,雪花簌簌落下,映着灯笼的暖光,乐坊里传出姑娘的乐声和看客的嬉笑,很是热闹。
见暄拢了拢苏青禾身上的素色披风,替她推开角门,暖意裹着脂粉香与酒气扑面而来。
楼里的小姑娘云绾正候在廊下,见她回来,眼睛弯了弯,问道;“姑娘,今日可寻到心仪的琴弦?”
“还是比不上原来的。”苏青禾道。
“昭玥公主今日又来了,指定要听你的琴。”云绾压低声音,“云娘说琴弦断了,还未寻到合适的,还得过段日子,她听了不乐意,当场砸了一套茶具和屏风。云娘哄了许久公主才离去,临了放话说,‘若是明日还听不到她苏青禾的琴曲,我就砸了你们栖云坊’。”
苏青禾步子顿了顿,问道:“云娘还好么?”
云绾摇了摇头,“云娘看起来气坏了。”
苏青禾轻笑,对着云绾柔声道,“一会来我房里拿些银票给云娘,不然她怕是要打人了。”
云绾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眼睛笑成一条缝了。
“走吧,先去看看姐妹们。”
栖云坊的姑娘们住后院,三进院子,青石铺地,每间房前都挂着一盏灯笼,有画兰花的,有画喜鹊的,还有画了一只歪歪扭扭小兔子的,在一众漂亮精致的灯笼里别具一格。
那是云绾的,这小姑娘被爹打伤脑子卖了进来,琴棋书画学的艰难,这只兔子画了许久,已是她最满意的一幅了。
没去前院的姐妹同她打招呼,左一句来我屋里喝茶不?右一句今日的糕点好吃,来尝尝?苏青禾一一回复,许久才进了屋子。
她在梳妆匣里拿了两张银票和碎银子递给云绾,“银票你拿给云娘,碎银子自己留着买糖葫芦吃。”
“谢谢姑娘。”
乐坊给的月钱不多,里面的姑娘多会一技之长,能得看客的赏钱,独有云绾什么也不会,苏青禾一般都会照顾照顾她。
见暄见人蹦蹦跳跳走了,也笑道:“傻人有傻福,这样倒也快乐。”
洗漱后,姐妹二人并肩躺着谈心,“你说,昭玥公主受宠,恣意惯了,这次盯上我不知是福是祸。”
见暄想了想:“昭玥公主本是慕名而来,想见见姐姐是否如传闻那般好,却几次都败兴而归,兴趣自是越来越浓了。”
“希望明天能让她满意,万一公主不满意砸了乐坊,我们就无家可归了。”
见暄侧身看着她,目光眷恋:“姐姐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苏青禾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嗯,我去哪都不会忘记带你的。”
见暄应了声,又道:“世子那边……下午又咳了血。侯爷派人来催,让你今夜务必去一趟。”
亥时,苏青禾独自出了栖云坊后门,进了镇北侯府西侧的角门。
清寒院里灯火如昼,郑望砚半靠在床头,脸色在烛火映照下显得不那么苍白,只是嘴唇泛着淡青,暴露了他的身体状况。
他正握着一卷书在看,抬起头对上苏青禾的明亮的眸眼,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浮起一点笑意。
“你来了。”他声音很轻,带着咳嗽后的沙哑,“今日下雪了,冷不冷?”
苏青禾摇头,走到床边搭上他的腕脉,指下脉象虚浮,寒毒已经侵到心脉附近了,比上个月又重了些。
她收回手,拿下郑望砚手中的书,“身体不好就好好休息,大半夜的看什么书。”
郑望砚望着她笑,“父亲说你今日不忙,想回来看看我,我怕睡着了。”
苏青禾难言,心里涌上一股悲伤,她恨郑崇,那个人只是因为她和郑望砚八字相同这个好笑的理由就将她掳来做药人,每次泡药浴都是撕心裂肺的痛楚,泡完药浴要放血做药引,她也曾恨过郑望砚,但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真心实意的将自己当成她的兄长,给予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亲情。
“阿兄......”
“怎么哭了?”郑望砚擦去她的眼泪,哄道:“是我说错话了,阿兄给我们青禾道歉可好?”
“父亲说你开了家铺子,生意越来越好,最近忙的没法回家了。”
“是啊,我可是经商天才,不过才一月就宾客满门,供不应求呢。”
“嗯,阿兄为你骄傲。咳咳......”
不过才说了两句话,郑望砚又开始咳嗽了,正巧药熬好了,褐色的药汁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腥味,色香味俱难喝。
郑望砚接过药碗还同苏青禾开玩笑呢,“若不是父亲只有我这一个儿子,我都怀疑是不是要毒死我了。”
待郑望砚喝了药,也该歇息了,苏青禾嘱咐两句后便回去了。
“我记得青禾素来不喜胭脂,怎么身上味道这么重?”
“我的世子呀,哪有女子不爱脂粉,表小姐是往日年纪小,不在意,如今长大了,自然是喜欢,更何况表小姐开的是胭脂铺,白日里沾上味道也正常。”
小厮的话也在理,郑望砚点点头,心想原来是妹妹长大了,可他还不如小厮了解妹妹,真是不称职。
“你送些银子去青禾院子,女孩子爱美,可不能少了首饰胭脂。”
趁着夜色,苏青禾又回了乐坊,见暄还未睡,见她回来忙替她褪衣,手臂上包扎的白布已经被染红了,见暄眼泪唰的掉了下来。
“怕药味被闻出来连药都不给上,侯爷这是完全不把我们当人看。”
苏青禾笑了笑,开玩笑哄人,“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若是哪天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你的愿望就能实现了。”
见暄不回话,瞪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上药包扎。
“姐姐,我心疼,什么时候你才不用取血给世子?”
“大概,等世子好了吧,到时候我们离开盛京,去看春花秋月,山河万里。”
“那世子的身子什么时候才能好?”
“快了,不会等很久。”
夜已经深了,见暄早已赴周公之约,梦里她和最爱的姐姐离开盛京,过着自由快乐的日子,而苏青禾没有丝毫睡意,世子的身子越来越差了,寒毒不解,她一辈子都走不了,可若一天寒毒能解,她真的能离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