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不再想做一个“不存在的人”。
满了一岁之后,她心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根针,很细,很小,但一直在扎她。它不是疼,是一种不安。一种“不能就这样”的急迫。
如果她一直待在这间屋子里,吃阿禾送来的饭,穿阿桑洗的衣裳,日复一日,直到长大——然后呢?然后她会成为一个什么人?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住在偏院里的、所有人都假装看不见的女人。然后某一天,被父亲当做利益随便嫁给某个她见都没见过的人,或者更糟,被彻底遗忘在这座院子里,像那些塌了的东厢房一样,慢慢地烂掉,塌掉,最后只剩下一堆碎瓦和尘土。
不行。她不能这样下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一个一岁多的孩子,不该有这样的念头。可它就是在那里,像一颗种子,在黑暗的泥土里,固执地要发芽。
她开始走。
她把这间偏院走了一遍又一遍。正屋、东厢、井台、老槐树下,每一块砖,每一道缝,她都看过了。东厢房里的破箱笼是空的,里面只有一些发了霉的旧衣裳和几片碎陶。井水很深,她趴在井沿往下看,只看到一片黑,和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倒影。槐树的枝干上有一个树洞,洞里有蚂蚁在爬,密密麻麻的,她看了一会儿,走开了。
然后她找到了那个洞。
那是在院子的最北边,紧贴着宫墙根。那里有一丛枯死的灌木,枝干扭曲,像一堆纠缠的蛇。她本来只是蹲在那里拔草玩,手指碰到了一片松动的土。她扒开土,发现墙根处有一块石头是活动的。不大,刚好够一个小孩爬过去。石头后面是一条窄窄的缝,缝外面有光。
她心跳得很快。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没有人。阿禾在正屋里打盹,阿桑不知道去了哪里。她把手伸进缝里,摸到了外面的空气。凉的,带着早晨的潮湿和草木的气味。那是她在这间院子里从来没有闻到过的气味。
她没有犹豫太久。她用两只小手把石头往旁边推了推,石头的棱角硌得她手心生疼,但她咬着嘴唇,一声没吭。缝变大了一些。她把脑袋探进去,肩膀挤进去,小屁股扭了扭,整个人就从缝里钻了过去。
外面是一片草地。草很高,有她胸口那么高,草叶上挂着露水,打湿了她的衣裳。她站起来,草叶划过她的脸和手臂,痒痒的。她拨开草丛,看见了一条小路。土路,不宽,上面有车辙印和脚印,通向远处一片灰扑扑的建筑。
那建筑的屋顶很高。高得不像她见过的任何一间屋子。屋顶上有黑瓦,瓦缝里长着几簇枯黄的杂草,在晨风中微微摇晃。
嬴珩站在草丛里,仰着头看那片屋顶。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避开了小路,沿着草丛的边缘,一步一步,慢慢地,朝那栋建筑走去。
她走了很久。对于一个一岁多的孩子来说,那段路很长。她的腿短,草又密,时不时被草茎绊一下,摔一跤。摔了,爬起来,拍拍手上的泥,继续走。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天越来越亮,鸟开始在头顶的树上叫。她终于走到了那栋建筑的墙根下。
墙很高,是夯土筑的,表面涂了一层白灰,但白灰剥落了不少,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她沿着墙根走了一段,找到了一个入口。入口处没有门,只挂着一张半旧的草帘,帘子的一角被风吹起,露出里面幽暗的空间。嬴珩站在帘子外面,鼻子吸了吸,闻到一股干燥的、陈旧的气味。那气味里混着竹子的清香、木头的气息,还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类似于灰尘在阳光下烘烤过的干燥味道。
她伸出一只手,掀开草帘的一角,侧身钻了进去。
里面很暗。只有靠近门口的地方透进来一点光。嬴珩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面前的东西。她呆住了。
很高很高的架子。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顶,一排排,一列列,整整齐齐,像一片沉默的、竹木做的森林。架子上放着一卷一卷的东西,圆筒形,用麻绳捆着,码得密密实实。她仰着头看,看不过来。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书”。她不知道那些东西叫“书”。她只知道那些卷起来的东西,每一卷都沉甸甸的,里面一定装着什么。她记得“里面装着什么”的感觉。那种感觉藏在她的骨头里,比记忆更深。
她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脚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谁?”
一个声音从书架深处传来,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嬴珩浑身一紧。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门框。她想跑,但腿不听使唤。
一个人从书架后面转了出来。是个年轻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短褐,腰间系着一根麻绳,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块青色的布巾包着发髻。那是下级小吏的装束,秦代律令规定吏服为黑色,庶人白衣,一看便知他的身份不高。他手里还拿着一卷竹简,卷到一半,露出上面的墨字。他看见嬴珩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整张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某种憋不住的好笑。
“你……”他蹲下身来,把竹简放在旁边的架子上,歪着头打量她,“你是哪来的?”
嬴珩抿着嘴,不说话。
年轻人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脏兮兮的小脸移到她湿透的衣裳,又移到她光着的、沾满泥巴的脚丫上。他的嘴角抽了抽。
“小丫头,你莫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身上一身泥。”他问。
嬴珩依然不说话。她盯着他,眼睛又黑又圆,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
“好了好了,我不吃你。”年轻人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叫淇,在这里管书。你告诉我,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嬴珩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很小,但很清楚:“我是秦王的女儿。”
淇的笑容僵住了。
“真想象不到,你是王的女儿。”
他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个小姑娘。衣裳虽然脏了,但料子还算是好料子,是细麻混着丝的那种,不是寻常人家穿得起的。她的脸虽然沾了泥,但眉眼长得很周正,下颌线条分明,有一种……他说不上来。一个一岁多的孩子,脸上不该有那样的神情。
“秦王的女儿?”淇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犹疑,“你说的是真的?”
嬴珩点了点头。
淇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秦王有子女,这不是秘密。长公子扶苏、长女阴曼、还有那个……那个据说“不详”的二女儿。淇虽然在藏书阁做事,但宫中的消息多少能听到一些。他记得前些日子同僚们闲聊时提起过,那个二公主被安置在东北角的偏院里,没人管,没人问。
他低头看了看面前这个小小的、脏兮兮的、光着脚站在他面前的小姑娘。
“你……”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嬴珩看着他,说:“我只是好奇来看看。我想进去可以吗?”
她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得和她的年龄完全不搭。淇看着她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行。”他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你进来吧。”
淇弯腰,把她抱了起来。她很轻,轻得像一捆干草。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奶腥味,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把她抱到藏书阁靠里的一张矮案旁,那里背风,又不容易被人看见。矮案上有一盏青铜灯,灯油不多,火苗很小,但足够照亮一小片地方。
“你坐这儿。”淇把她放在案旁的草席上。席子有些硬,但比他想的要干净。他又从旁边的架子上抽出一卷竹简,在案上铺开。
“你识字?”他问。
“不太会。”嬴珩说。她看了看竹简上密密麻麻的字,眉头皱了起来,“很多不认识呢,没了教我。”
淇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憋着的那种。这个孩子——这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孩子,跑到藏书阁来,说的第一句话是“很多不认识”。好像她本来就该认识似的。
“你想学什么?”他问。
嬴珩想了想。她的目光在那些竹简上扫过,最后落在淇手中那卷还没卷回去的竹简上。上面写着一些她看不懂的符号,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符号里有东西。像一把锁着的门,她知道门后面是什么,只是还没有钥匙。
“我可以先识字,其他的等之后再说。”她说。
淇点了点头。他起身,走到旁边的架子上,翻了一会儿,抽出一卷比较新的竹简。那是用来教小吏认字的蒙学简,上面写的是秦国常用的字,字体是古隶,写得工工整整。每简大约写了三四十个字,墨色浓黑,字迹清晰。
他把竹简铺在嬴珩面前,自己也坐到草席上,侧着身子,让灯光能照到简面。
“你看这个字。”他指着最上面的一个字,“秦。这是‘秦’字。”
嬴珩盯着那个字看。一个“秦”字,古隶写来,上面是“𡗗”,下面是“禾”。她的眼睛一动不动。
“上面这个部分,像两只手捧着什么。”淇用手指在竹简上虚虚地画着,“下面是‘禾’,就是粟米。合起来就是‘秦’——双手捧禾,祭祀天地。咱们秦人的先祖,就是给周天子养马的,后来才封了这块地。”
嬴珩听着,嘴唇微微动了动。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个“秦”字,在她脑子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里,荡开了一圈涟漪。她不知道那涟漪是什么,但她觉得那个字她以前见过。在某个地方,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记住没有?”淇问。
嬴珩点了点头。
淇又指了第二个字。“这个,是‘王’。”
“三横一竖。”嬴珩说。她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楚。
淇愣了一下。“你认识?”
“不认识。”嬴珩摇头,“但我知道它是三横一竖。”
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继续往下教。他教一个字,嬴珩就盯着看一会儿,然后点头。他教下一个字,嬴珩再看一会儿,再点头。她的速度很快,快得让淇有些不安。一个一岁多的孩子,认字认得比那些刚入宫的小吏还快,这不正常。
但她的眼睛太认真了。认真得让他没法停下来。
教到第十几个字的时候,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其他小吏开始来上值了。淇侧耳听了听,然后转头看向嬴珩。她的脸上闪过一丝紧张。
“别怕。”淇低声说,“你坐这里别动,不要出声。我去外面看看。”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快步走了出去。嬴珩一个人坐在矮案旁,面前摊着那卷竹简。灯光照着简上的字,一个一个,像一排沉默的士兵。她低头看着那些字,伸出一根手指,在竹简表面轻轻描着。她不认识它们,但它们在召唤她。每一个字都是一扇门,她站在门外,伸出手,还没来得及推开。
她开始默读。
嘴唇一张一合,没有声音。她的手指顺着简文一行一行往下滑。大部分字她都不认识,但她把淇教过的那十几个字认了出来。它们像老朋友一样,在满篇陌生的符号中对她眨着眼睛。“秦”“王”“禾”“田”“人”……她一个一个地认,认出来一个,心里就踏实一点。
外面淇的声音在跟人说话,好像在敷衍什么公务。嬴珩没有听。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卷竹简上。她认不全,但她不急。她有耐心。那种耐心不像一个孩子,像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
时间慢慢过去了。太阳从东边爬上来,照在藏书阁的窗棂上,光线穿过格子,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方格形的光影。光影慢慢移动,从东到西。嬴珩就一直坐在那里,手指描着竹简上的字,嘴唇轻轻翕动。她的眉头偶尔皱一下,偶尔松开。灯光忽明忽暗,她的影子在墙上晃晃悠悠,像一个太小太小的、谁也看不见的幽灵。
但她不是幽灵。
她有名字。虽然没有人叫过她,虽然那两个字只在她自己心里响过,但它们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嬴珩。
嬴,是秦国的姓,是她的血脉,是那座巍峨宫殿里所有人的共同标记。珩,是玉佩上端的那块横玉,是古时君子束发时用以固定发冠的佩饰。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知道“珩”这个字的了。也许是在某个深夜,她躺在硬邦邦的草席上,看着屋顶漏下来的月光,那个字忽然就浮上来了。也许是更早,早在她还说不清话的时候,它就已经在她身体里,等着被说出来。
珩。佩玉之横者。一个被丢弃的人,却给自己取了一个象征着佩玉的名字。
她的手指停在竹简上,指腹按着最后一个字,没有动。外面的阳光越来越亮了。藏书阁里开始有了其他人的脚步声,轻轻的,压着嗓子说话的嗡嗡声,还有竹简被翻动时哗啦哗啦的响动。但没有人走到她这里来。她坐在最里面那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像一粒被遗忘在书架缝隙里的种子。
她没有书看,就靠着矮案,闭上眼睛。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身体越来越沉,眼皮越来越重,最后,她的脑袋一歪,枕着自己的手臂,在竹简旁边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很多人。他们穿着奇怪的衣服,坐在一间很大很大的屋子里,面前摆着会发光的方块,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有人在叫她。叫的是一个她没听过的名字。那名字像风一样,从她耳边掠过,抓不住。
她醒了。
醒来的时候,脸上有一道竹简的压痕,痒痒的。她抬手揉了揉,坐直身子。矮案上的竹简还在,灯光已经灭了。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上面还沾着泥。她想起自己是从墙洞里钻出来的。该回去了。
但她没有动。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卷竹简。竹简上的字在幽暗中看不清楚,但她记得它们的样子。每一个她认过的字,都像刻在了她的脑子里。她想起淇说的“秦”——双手捧禾。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很小的手。上面有泥,有草渍,还有被石头硌出的红印子。
她把两只小手合在一起,掌心相对,像捧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她松开手,站起来。她得回去了。不然她们要来找人了,虽说那两个侍女不在意她,但还是会每天下午来看看她在不在宫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