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珩2

渭水自陇西而来，裹挟着黄土高原的泥沙，一路奔涌至咸阳城下，水色浑黄，像一匹铺开的旧麻布。咸阳宫的北坂之上，殿屋复道周阁相属，从雍门以东一直延伸到泾渭交汇之处，黑瓦朱柱在日光下层层叠叠，气势沉雄。

宫墙很高，墙根处生着一层暗绿的苔藓，被雨水洇湿后泛着幽光，散发出一股陈旧的潮气。墙外是驰道，道旁每隔三丈栽着一棵松树，树干笔直，枝叶却稀稀拉拉，像是被人修剪过，不许它们长得太茂盛，免得遮挡了宫中的视线。

这是秦宫。每一寸砖石都在说：这里的主人，要看得远，看得清，看得住。

然而再严密的宫墙也有裂缝，再周到的视线也有死角。

咸阳宫东北角，紧贴着北宫墙根，有一处偏院。院墙比别处矮了三尺，墙头没有覆瓦，黄土裸露，被雨水冲刷出几道深深的沟壑。院门是一扇歪斜的木门，门轴生了锈，推开时会发出“吱呀”一声尖响，像老鼠被人踩了尾巴。

院子里只有两间屋子。正屋三间，门窗齐全，但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东厢一间，半边屋顶塌了，用几根木椽勉强撑着，里面堆了些破旧的箱笼和麻布口袋。院中有一株老槐，树冠很大，枝叶却稀疏，夏天还能遮些荫凉，到了秋天，落叶铺满一地，也无人扫。墙角有一口井，井沿的石头被磨得光滑发亮，说明这院子从前也住过人，也曾有过烟火气。只是如今，只剩下风穿过空荡荡的屋梁时发出的呜呜声。

这里住着一个不被记得的人。

嬴珩满了一岁之后，有一天，她发现自己能稳稳当当地走路了。

没有人教她。她扶着墙，扶着床沿，扶着门槛，一步一步地挪。摔倒了，自己爬起来，再走。她的两条小腿很短，步伐却极稳，好像她上辈子就知道该怎么用两条腿走路。事实上，她确实知道。但她说不清楚这种感觉的来源，它像一层薄雾覆在记忆之上，偶尔漏出一点光，大部分时候什么也看不清。

她说话也早。别的孩子一岁半才开口叫“爹娘”，她不到一岁就能说完整的句子。

但在这座偏院里，她没有“爹娘”可以叫。

照顾她的两个老宫人，一个叫阿禾，耳背得厉害，跟她说话得凑到耳边大声喊，她才“啊？”一声，然后慢慢点头。另一个叫阿桑，眼睛不好，看什么都眯着，走路时两只手在身前摸索，像在拨开看不见的蛛网。

她们都是宫里淘汰下来的老婢，年纪大了，做不了精细活，便被拨到这偏院里来，算是给这个“不祥”的公主一个交代。毕竟她就算再怎么样，都还是秦王的女儿。

阿禾每天辰时和申时各送一次饭。食盒是粗陶做的，里面盛着一碗粟米粥、一碟腌菜，有时加一块蒸饼。她把食盒往桌上一放，也不说话，转身就走。

阿桑偶尔会给她换洗衣裳——说是“换洗”，其实不过是把脏的拿走，过两天再把同一件送回来，上面的污渍洗得并不干净，只是没那么明显了。

嬴珩从不哭闹。她哭过几次，没有人来。后来就不哭了。

但她学会了看。

她看得出来，阿禾每次放下食盒时的动作很重，“咚”的一声，粥水会溅出来。那不是不小心的，是故意的。她也看得出来，阿桑给她梳头时，手指扯住打结的头发，用力一拽，她疼得嘶了一声，阿桑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梳，面无表情。

两个老宫人从不打她，不骂她，也不饿着她。但她们的眼睛里，没有看她。那目光像穿过一片空气一样穿过她，仿佛她是一张不存在的、多余的布帛，挂在角落里，落灰，褪色，无人过问。

有一天傍晚，嬴珩坐在门槛上，听见阿禾和阿桑在院子里说话。阿禾的耳背让她说话声音特别大，像在跟很远的人喊话。

“听说了没有，韩夫人又得赏了。大王前天赐了她一对玉璧，颜色白润，是当真的上品。”

“玉璧？”阿桑眯着眼，正在井边搓衣裳，“她倒是有福气。”

“可不是。当年生那个……”阿禾压低了些声音，但还是很响，“生那个的时候，大王本来还挺高兴的。谁知道第二天，嬴象大人就没了。又过了一天，蒙老将军也去了。大王当时脸就黑了，说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不祥。”

阿桑搓衣裳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搓，水声哗哗的。

“那孩子也是命苦。”阿桑说。

“命苦？”阿禾哼了一声，“是她克人。你没看韩夫人都不要她了吗？大王连名字都没给她取。我听前殿的人说，宗室玉牒上她的那行，就写了‘不详’两个字。连个名字都没有。”

“就连她生母都不喜欢她，把公主一个人孤零零的丢在这，都未曾见过一面。”

“那她叫什么？”

“不知道。没人叫她名字。”

嬴珩坐在门槛上，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染成暖黄色，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一岁多的孩子。她听懂了。每一个字都听懂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很小的手，手指短短的，指节上还有浅浅的肉窝。这是一岁多孩子的手。她抬起头，看了看天。天边的云被夕阳烧得通红，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炭火。

她想：那些人的死，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才刚出生。他们本来就老了，本来就病了。为什么要把他们的死托在我的身上。

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知道“老了就可能会死”这件事。但她就是知道。像她知道“不祥”是一个坏词，“克人”是一个更坏的词。

阿禾和阿桑不再说话了。院子里只剩下搓衣裳的水声，和风吹过老槐树的沙沙声。

嬴珩慢慢站起来，走回屋里。她的步子很稳。她没有哭。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