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二,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林噙霜带着墨兰和清泷出了门,坐了一辆马车往陆家去。清泷今日穿了那件新做的淡青色玉兰绣花褙子,底下是月白的百褶裙,头发由舒文梳了个垂云髻,别了一根素银簪,簪头镶了一颗小小的珍珠,衬得她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一枝刚抽出来的新竹。
墨兰穿了那件藕荷色的对襟褙子,底下是秋香色的裙子,头发梳了两个小鬏鬏,扎着淡青的丝带,也利利落落的。林噙霜自己穿了一件檀色的褙子,头发梳得端端正正的,戴了张太贵妃送的那套翡翠头面,不算招摇,可也够体面。
马车上,清泷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攥着帕子看着窗外。墨兰凑过去,小声说:“姐姐,你紧张啊?”
清泷回过头来,抿了抿嘴唇,说:“不紧张。就是……头一回这样正经地见人,有点不知道手往哪儿放。”
墨兰说:“你手放我手上。”她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清泷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把帕子换到另一只手里,伸过手来握住了墨兰的手。墨兰攥了攥,说:“别怕。我在呢。”
到了陆家,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陆夫人带着陆清慧在二门外迎客,见了林噙霜母女三个,笑着迎上来。陆清慧跑过来拉着墨兰的手,又看了看清泷,说:“清泷姐姐今日真好看。”清泷红着脸道了谢。
林噙霜带着两个姑娘去拜见了陆大人和陆夫人。陆大人今日穿着一身家常的直裰,笑呵呵地跟林噙霜寒暄了几句,又看了看两个姑娘,说“好,好”。陆夫人拉着林噙霜的手,压低声音说:“杨家那边来了,杨家夫人带着他家的幼子,就在后头园子里。王家那边也来了,王学士的夫人和次子也到了。你自己看着办。”林噙霜点了点头,谢了她。
拜完了主人家,林噙霜便让墨兰和清泷带着丫鬟们去园子里玩。两个姑娘应了一声,便出了厅堂,往后头的花园去。陆家的园子今日格外热闹,到处都是人,有官眷们坐在廊下喝茶说话的,有姑娘们三五成群地赏花扑蝶的,还有几个半大的小子在池边拿石子打水漂。墨兰拉着清泷的手,先往捶丸场那边去了。
捶丸场设在园子东边的一片空地上,地上挖了几个拳头大的穴,旁边插着小旗子。几个姑娘正拿着捶丸棒在打球,你一下我一下的,打得正起劲。墨兰一看便来了兴致,拉着清泷过去,问能不能加两个。那几个姑娘认得清泷和墨兰,笑着说“来呀来呀”,便分了她们两根捶丸棒。
墨兰打捶丸打得好,她这些年跟着陈武师练拳脚,臂力比一般姑娘大些,挥起捶丸棒来又稳又准。第一棒便打了一杆好球,那球在地上滚了一段,稳稳当当地进了穴里。旁边几个姑娘拍手叫好。清泷打得慢些,可也稳,一杆一杆地打过去,不急不躁的。两人轮着打了几轮,出了一身薄汗,脸上的笑也开了。
打到第三轮的时候,墨兰忽然觉得有人在看她们这边。她不动声色地转过头去,余光扫了一圈,便看见马场那边有几个少年公子骑着马在打球。其中一个穿了一身靛蓝色骑装的少年,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手里攥着球杆,可那目光分明是往这边看来的。他生得眉目清朗,身量颀长,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一看便是自幼习武的人。墨兰心里一动,凑到清泷耳边说:“姐姐,你看马场那边,穿靛蓝衣裳骑枣红马的那个。”
清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少年正好也望过来,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清泷看见他生了一双清亮的眼睛,眉宇间有一种爽朗的气度,跟时下那些文绉绉的公子哥儿不大一样。那少年也看见了清泷——日光底下,她站在捶丸场边,面庞玉净,眉眼弯弯的,笑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着,像一弯新月。他手里的球杆停了一下,那枣红马便也慢了下来。
两人对视了一瞬,又同时别开了目光。清泷的耳朵尖红了,低下头去假装整理裙摆。那少年也收回了目光,攥着球杆的手紧了紧,可他嘴角往上弯了一下,被他旁边的朋友瞧见了,拿球杆轻轻敲了他一下,说了句什么。他摇了摇头,没答话。
墨兰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憋着笑,凑过去说:“姐姐,那是杨家的幼子吧?”
清泷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怎么知道。”
墨兰说:“那你脸红什么?”
清泷伸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说:“你再贫。”
墨兰“哎哟”了一声,揉了揉胳膊,可脸上的笑怎么也压不住。她看了看马场那边,那少年已经骑着马跑远了,可跑了一圈又兜回来,目光还是往这边瞟。墨兰心里便有了数,说:“姐姐,咱们也去打马球吧。我看那边凑一凑能打一场。”
清泷有些犹豫,说:“我马球打得一般。”
墨兰说:“怕什么?玩嘛。再说了,不玩怎么看得清人?”她拉着清泷的手就往马场那边走,一边走一边说,“咱们去换骑装。我带了一套,你也带了,正好。”
两人去陆家备好的更衣室里换了骑装。墨兰穿了一件鸦青色的窄袖骑装,下面是同色的裤子,腰里束了一条革带,头发重新绾紧了,扎成两个利落的小髻。清泷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骑装,袖子收得紧紧的,底下是同色的裤子,头发也重新绾过了,别了一根素银簪,看着利落了不少。
到了马场上,那边已经凑了几个人在打。杨家那少年见她们过来,勒住了马,似乎有些意外,可很快便笑了,朝她们拱了拱手,说:“两位姑娘也打球?”
墨兰说:“打。加我们两个行不行?”
那少年说:“行。正好我们这边缺两个人,你们来正好。”他说着看了清泷一眼,清泷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可脸上的红又浮了一层。
墨兰便拉着清泷入了他们那队。那少年自己报了姓名,叫杨韶,是泾原路兵马钤辖杨家的老幺。他说话的腔调带着几分边关那边带来的爽利,不扭捏,也不冒失。清泷便也说了自己的名字。杨韶听了,重复了一遍“聂清泷”,说:“好名字。”
清泷的脸又红了,可还是说了一声“多谢”。
打马球这事,墨兰和清泷都练过。她们这几年在陆家跟着赵师傅学骑马,又跟陆清慧一道打马球,虽然不算顶尖好手,可也不含糊。墨兰打前头,清泷打后头,配合得极好。杨韶骑术精湛,球杆使得又稳又准,跟她们两个配合起来,竟像练过似的,打得对面那队连连失球。
打了一场下来,三个人都出了一身汗。墨兰骑在马上,回头看了看清泷和杨韶,见他们两个并辔而行,杨韶正跟清泷说着什么,清泷侧着头听着,脸上的笑温温润润的,不像方才那样拘谨了。墨兰心里便有了数,觉得这事大概成了。
看台上,林噙霜和杨家夫人也看到了这一幕。杨家夫人是个爽利人,四十来岁,穿了一件深青色的褙子,说话声音清亮。她侧过头来看着林噙霜,笑着说:“林令人,你家那个大姑娘,球打得好,人也生得好。”
林噙霜也笑了,说:“杨夫人过奖了。你家那个幼子,骑术才好。我听我们老爷说,他在边关历练过两年?看着就是个有出息的。”
杨家夫人点了点头,说:“那孩子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跟着他爹在边关待了好几年,去年才回京。书也读得,马也骑得,就是性子太爽直了些,不会拐弯。”她说着又笑了,“不过我这做娘的,倒喜欢他这样。有什么说什么,不藏着掖着,过日子踏实。”
林噙霜听了,心里暗暗点头。她想起聂宗彦说的“爽利人家,不会太拘束清泷”,觉得这话果然不差。她便往杨家夫人身边凑了凑,低声说:“我瞧着这两个孩子,倒像是投缘。”
杨家夫人也低声说:“我也瞧着投缘。”
两个当娘的对视了一眼,都笑了。林噙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说:“杨夫人若不嫌弃,改日咱们两家走动走动?”
杨家夫人说:“行啊。我回头跟我们老爷说一声,找个日子,两家人坐下来吃顿饭。”她顿了顿,又说,“不过我们老爷那边,怕是得先问过官家。你也知道,我们家的差事,有些事得官家点头。”林噙霜点了点头,说:“那是自然。”1
这段的氛围拿捏得特别到位,看着超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