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秋意已经深了。
聂家的院子里,两棵石榴树的果子早就摘尽了,叶子也黄了大半,风一吹便扑簌簌地往下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景徽堂前的廊下,墨兰和清泷正围着一张矮几插花。
几上摆着几只青瓷瓶、一把铜剪刀、几块吸饱了水的花泥,还有几枝刚从院子里剪来的花——有黄灿灿的秋菊、有红艳艳的石榴果、有还带着几片绿叶的南天竹,零零散散地堆了一桌。
墨兰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薄袄,头发松松地绾着,只别了一根银簪。
她正拿着一枝秋菊比来比去,不知道该插在哪边。清泷已经插好了她那瓶,用的是一只矮胖的圆瓶,几枝南天竹斜斜地插进去,中间点缀了一朵黄菊,疏疏朗朗的,看着便觉得清雅。
“你还没想好?”清泷凑过来看墨兰的瓶子,见她瓶里还空空如也,便笑了,“你平日插花最快,今日怎么磨蹭起来了?”
墨兰皱着眉想了想,把那枝秋菊往左一插,又觉得不对,拔出来往右插,还是觉得不对。她索性把花枝放下,说:“今日心里有点乱,静不下来。”
清泷问:“乱什么?铺子里的事?”
墨兰摇了摇头,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她说完自己也笑了,觉得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
正说着,长枫从覃思斋那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卷书,跑得气喘吁吁的。他跑到廊下,把书往桌上一放,说:“你们还在这儿插花呢?外头巷口来了好些人,穿着宫里衣裳的,看着像是来咱们家的。”
墨兰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看着长枫,问:“宫里的?”
长枫点了点头,说:“好几个呢,骑着马,还抬着东西。石舟已经跑去前头看了。”
墨兰和清泷对视了一眼。清泷放下手里的花枝,理了理衣裳,说:“快,咱们去前头看看。”
两人到了前厅时,聂宗彦已经从衙门里回来了,正在二门外迎客。林噙霜也得了消息,匆匆换了件齐整的衣裳赶过来,一边走一边让周雪娘去把清节和清绥看好了,别让他们乱跑。
清节和清绥正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被周雪娘一手一个拽回来,清绥还不乐意,扭着身子直嚷“我要蝴蝶”。
来的果然是宫里的内侍,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太监,面白无须,穿着一身绯色的内侍服,腰里系着一条素银带,脸上笑眯眯的,说话声音不高不低。
他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抬着几只箱笼,箱笼上盖着明黄色的绸布,一看便知是御赐之物。
那领头的太监见了聂宗彦,先拱手道了声“聂大人”,又笑道:“官家让咱家来传旨,聂大人快请摆香案吧。”
聂宗彦忙让人在正厅摆了香案,又让林噙霜带着几个孩子都出来。墨兰、清泷、长枫站成一排,清节和清绥被林噙霜一手一个牵着,站在最后头。
清绥还惦记着那只蝴蝶,一个劲儿地往院子里看,被林噙霜轻轻捏了一下手,才老实了。
香案摆好了,聂宗彦领着全家跪下来。那太监展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常寺卿聂宗彦,奏报木棉种植及轧棉制衣之法,朕已命工部核验,所言属实。轧花车简便易制,棉衣暖厚价廉,于边疆将士、平民百姓皆有大利。朕心甚慰。聂宗彦奏事有功,特减磨勘一年,日后差遣,优先擢用。赐钱五百贯、绢五十匹、茶二十斤。聂宗彦之女聂清泷、聂墨兰,年虽幼,心思巧,制轧花车以利万民,特赐御书匾额一方,上书‘慧心济众’四字,并赐金花一对、银锭十枚、宫缎四匹。另,聂宗彦之妻林氏,贤良淑德,教女有方,特允聂宗彦为其请封邑号。钦此。”
那太监念完,笑眯眯地把圣旨卷好,递到聂宗彦手里,说:“聂大人,恭喜恭喜。官家今日在朝上提起这事,还夸了好几句呢。说两个小娘子年纪不大,倒比许多大人想得还远。”
聂宗彦双手接过圣旨,又让人把香案撤了,请那太监坐下喝茶。那太监摆了摆手,说:“咱家还得回去复命呢,茶就不喝了。”
他转头看了看站在一排的墨兰和清泷,笑着说,“这两位便是聂家的小娘子吧?果然生得灵秀。官家让咱家带句话,说‘好好读书,往后还有用得着你们的地方’。”
墨兰和清泷忙行了一礼,齐声说:“谢官家夸奖。”
那太监又让人把箱笼抬上来,一一打开给聂宗彦过目。里头有御书匾额一方,用明黄绸子裹着,匾上是官家亲笔写的“慧心济众”四个字,笔力遒劲,墨色浓亮。
另有一只锦盒,里头装着一对金花,花瓣薄如蝉翼,做工极精。还有十枚银锭、四匹宫缎,都是上好的东西。
聂宗彦一一谢了恩,送那太监出门。那太监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聂大人,官家说了,那轧花车工部已经做了二十架出来,先在北边几个州府试用。明年开春要广种棉花,到时候还得请您去工部指点指点呢。”
聂宗彦忙说:“一定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