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噙霜也变了很多。她在铺子里忙,每天回来虽然累,可脸上总带着笑。她如今自己做主,自己拿主意,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有时候她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块料子比划着,嘴里哼着江南的小调,那模样安安静静的,像是一幅画。墨兰喜欢看她这个样子,比看她哭好看多了。
长枫也变了。他从前在盛家时,被惯得有些娇气,动不动就哭闹。如今虽然偶尔还会耍耍小性子,可更多的时候,他像一个小大人似的,认认真真地念书、练字、下棋。有一回林噙霜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长枫便自己端了药过去,一勺一勺地喂她,喂完了还在她额头上贴了一块湿帕子,说:“娘,你好好歇着,我带姐姐去铺子里看看。”林噙霜看着他小小的背影走出房门,眼泪便下来了。那泪是甜的。
墨兰也记得这一天。她跟在长枫后面出了门,去了铺子,帮着露种理了理货架上的东西,又给两个客人包了点心。她做这些事时安安静静的,像个小大人似的。露种看着她,有时候会恍惚——这个三岁多的小娘子,怎么有时候比她还老成。
可墨兰到底是小孩子。她也会在空闲的时候,跟陆清慧一起在院子里捉蛐蛐,把蛐蛐养在小瓦罐里,比谁的叫得响。她也会在林噙霜做点心的时候,偷偷揪一小团面团捏成小兔子,放在笼屉里蒸,蒸出来胖乎乎的,歪头歪脑的,她自己看了都忍不住笑。
她也会在晚上睡觉前,钻进林噙霜的被窝里,听林噙霜讲外祖母的故事。林噙霜讲着讲着,有时候会停下来,说:“墨儿,你外祖母若知道你如今这样,一定很高兴。”墨兰便搂住她的胳膊,把脸贴在她的肩膀上,安安静静地听着。
这样的日子,像是一条安静的小河,不急不缓地往前流着。汴京的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院子里那两棵石榴树的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可屋子里暖和得很,炭火烧得旺旺的,窗上蒙着厚棉帘,灶上温着热汤,日子过得安稳而踏实。
盛家那边,偶尔也会有消息传到林家来。汴京城里的官宦人家,彼此之间总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谁家出了什么事,用不了多久便传得人尽皆知。墨兰零零碎碎地听了一些——盛家又添了一位小娘,据说是盛老太太做主给盛纮纳的,如今正得宠,还怀了身孕。华兰正在相看人家,听说盛老太太想把她许给忠勤伯府。长柏还在读书,据说读得不错。
墨兰听了,只是淡淡地听着,不说什么。这些事情离她已经很远了,远得像隔了一层雾,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也不想看真切。她只希望盛家那些人,往后各过各的,再也不要有什么交集才好。
那个刚出生的小妹妹,她记得叫明兰。她上辈子恨了明兰一辈子,恨到最后连自己都忘了为什么要恨。如今重活了一世,她反倒觉得那个小娃娃可怜——生在盛家那样的地方,往后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可那又怎样呢?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她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她只想走好自己的路。
冬天昼短夜长,墨兰每天晚上在空间里学习的时间便更充裕了些。空间的三个时辰,她能用来读很多书。最近她在空间里翻到了一本关于农田水利的书,里头讲了不少修渠引水、蓄水灌溉的法子。她看得入迷,把那些法子一条一条地记在心里。她想,将来若有机会,这些法子或许用得着。她不急着做什么,只是把该学的、该记的,都慢慢地存进脑子里。像松鼠藏松果一样,一颗一颗地藏,等到冬天来了,便不愁没有吃的。
她有时候会在空间里停下来,坐在那口井边,看着井水里倒映出自己的脸。那张脸小小的,圆圆的,还带着孩子的稚气。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却不像是一个孩子该有的。她看着自己的眼睛,有时候会想:上一世那个盛墨兰,和这一世这个林墨兰,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她想,大概是。可又大概不是。
上一世那个盛墨兰,活了一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她争强好胜,她掐尖要强,她费尽心机,不过是想让别人看得起她。可到头来,她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这一世这个林墨兰,想为自己活。为林噙霜活,为长枫活,为那些真正对她好的人活。她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把自己想学的东西学好,把自己想做的事做好。
她把手伸进井水里,凉丝丝的,激得她指尖一缩。然后她把手抽出来,甩了甩水珠,站起身来,往木屋走去。还有半本书没看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