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陆夫人便带着陆清宁和陆清慧来了。
林家的宅子虽然三进,却收拾得干净利落。院子里那两棵石榴树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把半个院子都映得亮堂起来。林噙霜在正厅摆了茶,又让秋云去厨房端了两碟子新做的点心。陆夫人进了门,四下里看了看,笑着说:“这院子收拾得真好,有股子清气。”
林噙霜笑着谦了几句,请她上座。两人坐下来说了些闲话,无非是京城里的天气、米价、哪家铺子的料子好之类。说了一会儿,陆夫人便朝陆清宁点了点头,陆清宁会意,便拉着陆清慧起身,说去找墨兰妹妹玩。
墨兰已经在廊下等着了。她今日穿了一件浅青色的褙子,底下是一条月白的裙子,头发绾了两个小髻,用一根素银簪别着,干干净净的。见了陆清宁,她行了个礼,叫了声“陆姐姐”。又朝陆清慧笑了笑,叫了声“清慧姐姐”。
陆清慧一见她就扑上来,拉住她的手嚷道:“墨兰妹妹,我可算见着你了!我跟你说,我们家后院新养了一只小狸花猫,可好玩了,改天你上我家去,我让你抱抱它。”
墨兰笑着应了,把她们往自己屋里引。三个姑娘进了屋,陆清宁四下里一看,便看见墨兰书案上摊着的那本《史记》,旁边还搁着一叠写满了字的纸。她走过去看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些问题,有的是关于书里的典故,有的是关于某段史实的疑问,一条一条的,列得清清楚楚。
“这是你写的?”陆清宁有些惊讶。
墨兰点了点头,说:“有些看不懂的,便记下来,等先生来了问。”
陆清宁拿起那叠纸翻了翻,越看越觉得心惊。上面的问题有些连她自己都想不明白,得查了书才知道答案。她抬起头来看了墨兰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你平日都学些什么?”
墨兰想了想,说:“周老先生教《论语》和《史记》,也讲些诗词。张太贵妃还给我找了一位女先生,姓沈,教我琴棋书画。如今刚学了一首曲子,还弹得不好,姐姐要不要听?”
陆清宁笑了笑,说:“改日听你弹。今日咱们先说话。”她顿了顿,又问,“周老先生还收学生吗?我爹前几日还念叨着,想给清慧找个好先生。她如今在家里跟着西席学,学得有一搭没一搭的。”
墨兰看了陆清慧一眼。小姑娘正蹲在角落里逗一只不知从哪儿爬进来的小虫子,浑然不觉姐姐们在说什么。墨兰便说:“我回头问问周老先生。他如今只教我和哥哥两个,若再添一个,怕是得问过他才好。”
陆清宁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把那叠纸放回原处,安安静静地坐了下来。她看着墨兰,忽然觉得这个小姑娘比在扬州时又长大了些,眉眼间那种与年纪不符的沉静更深了,像一块被溪水冲久了的石头,越冲越光滑,越冲越硬实。
陆家母女在林家坐了大半日才走。陆清慧走的时候依依不舍的,拉着墨兰的手说下回一定要去她家看猫。墨兰应了,送她们到门口,看着马车走远了才回来。
林噙霜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残茶,看着墨兰走回来,忽然说:“陆家那位大姑娘,倒是真心喜欢你。”
墨兰点了点头,说:“她是个明白人。”
林噙霜笑了笑,没有再多说。
过了两日,墨兰果然去问了周老先生。周老先生捋着胡子想了一会儿,说:“陆家那孩子多大了?”
“六岁。”
“六岁……”周老先生沉吟了一下,“若是个坐得住的,便送来看看吧。不过话说在前头,我教书不看出身,只看资质和心性。若是吃不了苦的,趁早别来。”
墨兰把这话转告了陆家。陆家那边听了,陆夫人亲自登门道了谢,第二日便把陆清慧送了过来。陆清慧起初还有些怕生,可周老先生拿出几块糖来逗她,又给她讲了一个有趣的故事,她便乖乖地坐下了。墨兰和长枫坐在旁边,三个孩子一起认字读书,倒也热闹。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林家的院子里渐渐有了生气。每天上午,周老先生准时来上课,长枫、墨兰、陆清慧三个坐在书房里,一个教一个学。长枫学得慢些,却踏实,一个字一个字地啃,从不偷懒。墨兰学得快,周老先生讲一遍她便记住了,有时还能举一反三,问些让老先生都沉吟半晌的问题。陆清慧起初跟不上,可她很用功,回去之后还让陆清宁教她,慢慢地也赶了上来。
下午的时间,墨兰便跟着沈先生学琴棋书画。沈先生是张太贵妃从宫里带出来的老人,四十来岁,曾经是宫中教坊的琴师,一手琵琶弹得名动京城。她性子清冷,话不多,可教起学生来极有耐心。墨兰学琴,先从指法学起,一个勾、一个挑、一个轮指,反反复复地练,练得指尖起了薄茧。沈先生看了,微微点头,说:“有茧了就好,说明下了功夫。”
棋上,墨兰学的是围棋。沈先生说,围棋最练心性,一局棋动辄一两个时辰,心思不静的人下不来。墨兰便每天下一局,自己跟自己下,左手执黑,右手执白,下完了再复盘,把每一步都记在纸上。沈先生看了她的棋谱,说:“你这棋路子野,不按章法来,可偏偏能走出些怪招来。若是遇上高手,这些怪招或许没用;可遇上寻常人,倒够他们喝一壶的。”
书上,墨兰临的是王羲之的《黄庭经》,沈先生说她笔力不够,可间架已经有了模样。画上,她学的是工笔花鸟,一笔一笔地描,描得耐心极了。沈先生夸她有天赋,说:“你这画若再练上几年,能拿出去见人了。”3
内容很有意思,看得不够过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