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官员读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圣旨中特谕,林氏之女及其所出子女,一切婚嫁、财产、去留,皆可自行做主,他人不得干涉。”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盛家前院的平静里。
盛纮跪在地上,脑子嗡嗡的。林家的案子翻了?林噙霜的父亲被追赠了?林家被抄的家产发还了?林噙霜以后可以自己做主了?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心里第一反应是高兴——林噙霜是他喜欢的人,她家翻了案,她身份高了,对他只有好处。可紧接着他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是冲着盛家来的。
盛老太太跪在后面,脸色已经变了。她那张端端正正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近乎慌乱的神情。她攥着袖口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她听出来了——这道旨意里处处都在说林家的冤屈,说林氏遗女的苦楚,可从头到尾,没有提盛家一个字。没有褒奖,没有认可,甚至连一句“收留有功”都没有。这说明什么?说明官家是知道内情的,是知道盛家怎么对林噙霜的,只是没有在圣旨里明说罢了。
王大娘子的脸色也不好看。她跪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她看了看盛老太太,又看了看跪在最后面的林噙霜,心里又酸又恼。她做了这么多年的正室,从来没有把林噙霜放在眼里过。可如今一道旨意下来,林噙霜成了忠烈之后,她的父亲被追赠了官衔和谥号,她本人可以自行做主一切,连田庄都赐下来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林噙霜以后在盛家,再也不是那个可以随便拿捏的妾室了。
林噙霜跪在最后面,低着头,谁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墨兰跪在她身边,小手攥着母亲冰凉的指尖,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颤抖。她侧过头去,看见林噙霜的眼眶里有泪珠滚落下来,一滴接一滴地砸在青石地面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她没有出声,也没有去擦,只是跪在那里,肩膀轻轻地抖着。
墨兰的鼻子也酸了。她低下头去,把额头贴在母亲的手背上,感觉到母亲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
林噙霜此时心里翻涌着的东西,没有人能完全明白。
那道圣旨像是一把钥匙,把她心里那扇锁了十几年的门一下子打开了。门后头的东西一股脑儿地涌出来,冲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个她几乎已经记不清面容的男人,只记得他很高,很瘦,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很多皱纹。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个温柔到极点的女人,临终前拉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说“娘对不住你”。她想起了林家被抄的那一天,官兵冲进家门,把所有的东西都搬走了,她的父亲被押上了囚车,母亲抱着她哭得昏了过去。
然后她想起了这些年在盛家的日子。想起盛老太太让她住在西厢那间冷屋子里,冬天冻得睡不着觉;想起她发烧躺在床上五天,没有人给她请大夫;想起她走投无路只能去求盛纮,想起盛老太太那一句“故人之女”的轻描淡写。
这圣旨来得太晚了。
晚到她父亲已经死在流放路上,晚到她母亲已经含恨而终,晚到她最好的年华都在这盛家后宅里磋磨尽了。可它终究还是来了。林家的冤屈洗清了,她父亲的谥号是“文正”——那是文臣最高的褒奖,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荣誉。她母亲的遗愿,她父亲的名声,她林家满门的清白,终于都回来了。
她哭,是因为等得太久,久到她几乎已经忘了自己还可以哭。
那官员宣完旨,将圣旨仔细卷好,递给了林噙霜。林噙霜双手接过来,捧在手里,低头看着那上面鲜红的玉玺印,眼泪落在黄绫上,洇开一朵小小的深色水花。
盛纮终于回过神来,上前一步,朝那官员拱了拱手,脸上堆着笑:“大人辛苦。不知这位大人如何称呼?下官也好安排大人歇息。”
那官员看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答话,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的,像是一颗珠子落在玉盘上。
“不劳盛大人费心。”
众人循声望去,便看见那顶青帷小轿的帘子被人从里头掀开了。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从轿中走出来,穿着一身深青色的织金褙子,头上戴着翡翠头面,面容清瘦却极有威仪。她扶着侍女的手,稳稳地走下轿来,一步一步朝盛家前院走来。她的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
盛纮愣住了。盛老太太也愣住了。她看着那个妇人从轿中走出来,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近,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道光。那道光里有惊愕,有恐惧,有一种被人从最深处挖出旧事的慌乱。她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张太贵妃走到前院正中,站定了。她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林噙霜,看着她怀里捧着的圣旨,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身边那两个小小的孩子。她的目光在墨兰身上停了一瞬,那小小的姑娘正仰头看着她,一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清明。
张太贵妃朝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移向了盛老太太。
她看着盛老太太,看着那张端方了一辈子的脸,看着那双握着佛珠的手在微微颤抖。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冷,有讽刺,也有一丝说不出的怅然。
“盛家老太太,”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是带着几十年的风霜,“你还记得我吗?”
盛老太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那双素来稳如磐石的手,终于忍不住地抖了起来。她认得这张脸——这张脸她怎么可能不认得?当年在汴京的时候,晏氏带着她来盛家做客,就是这个女人坐在晏氏身边,笑着把一碟子松子糖推到她面前,说“盛家姐姐尝尝,这是宫里新赐的”。那时候她还年轻,还只是个五品官的家眷,对着这位宫里的贵人陪了满脸的笑。
后来晏氏死了,这个女人再也没有出现在盛家。
几十年过去了,盛老太太以为这件事早就被人忘了,以为晏家的银子、林噙霜的嫁妆、那些陈年旧事都已经被岁月埋得干干净净了。可现在,这个女人站在她面前,问她“还记得我吗”。
盛老太太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说“记得”,可那两个字卡在嗓子里,怎么也出不来。她看着张太贵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多少恨意,却有一种让她无处遁形的通透。那目光像是在说: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了。
前院里鸦雀无声。风从院门外吹进来,把廊下那丛芍药的花瓣吹落了几片,飘飘悠悠地落在盛老太太脚边。她跪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串沉香木佛珠,佛珠的穗子搭在她的手背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