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墨兰2

第二天一早，墨兰是被一阵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吵醒的。她睁开眼睛，看见窗外那株梅树上落了两只灰扑扑的麻雀，正你一声我一声地叫着，闹得不可开交。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把整间屋子都染上了一层淡金色，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灯油燃烧后的淡淡焦味。

翠微已经起来了，正蹲在门口的小炉子前扇火，准备烧热水给墨兰洗脸。墨兰自己从床上爬起来，笨手笨脚地穿好了衣裳——她现在的身体只有三岁，做什么都不太利索，穿个衣裳穿了好一会儿，袖子还套错了。

翠微端着热水进来，看见墨兰歪歪扭扭的穿着，笑得弯了腰。“姐儿您可真是个小能人，自己就穿上了。”她说着上前替墨兰重新整理好衣裳，又拧了热帕子给她擦脸。

热水敷在脸上，墨兰舒服地眯了眯眼睛。

林噙霜很快也过来了，她已经梳洗妥当，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窄袖褙子，底下是一条湖蓝色的百褶裙，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插了一根银簪子。这身打扮在盛府的女眷里算是很素净的了，可穿在林噙霜身上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她天生皮肤白，眉眼又生得精致，哪怕不施脂粉也比别人多几分颜色。

墨兰看着这样的母亲，心里又是骄傲又是心酸。

吃过早饭，林噙霜照例要去给盛老太太请安，墨兰却拽着她的袖子不放。“娘，我也想去。”

林噙霜犹豫了一下。她知道盛老太太不喜欢墨兰，每次带墨兰去请安，老太太总是淡淡的，有时候甚至直接让她们在门外站一会儿就打发回去。可看着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她又不忍心拒绝。

“去吧，”她弯腰替墨兰理了理衣领，低声嘱咐，“到了老太太那里要乖，不要乱说话，知道吗？”

墨兰用力点了点头。

母女俩穿过盛府的抄手游廊，一路往盛老太太住的寿安堂走去。二月的风吹在身上还是有些凉，墨兰缩了缩脖子，林噙霜便把她往自己身边拢了拢，用身体替她挡着风。

寿安堂在盛府的东北角，是一座独立的小院子，比别处都要安静些。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这个季节还没有开花，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显得有些萧索。正屋的门虚掩着，一个穿青布衣裳的老嬷嬷站在门口，看见林噙霜母女来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进去通传。

墨兰认识这个嬷嬷，她姓房，是盛老太太身边最得力的人。上辈子这位房嬷嬷就没给过她什么好脸色看，这辈子自然也一样。

等了好一会儿，房嬷嬷才出来，语气平平地说：“老太太请林小娘进去说话。小娘子就在外面等着吧，外头风大，去厢房坐坐也使得。”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了——盛老太太不想见墨兰。

林噙霜的脸色微微一白，咬了咬嘴唇，正要说什么，墨兰却抢先开口了。她仰起小脸，对着房嬷嬷甜甜一笑，奶声奶气地说：“嬷嬷辛苦了，墨儿在外头等娘亲就好。嬷嬷忙吧，墨儿不吵的。”

房嬷嬷愣住了。

她在这盛府后宅里待了几十年，什么人没见过？林噙霜每次来请安，脸上虽然恭顺，眼底却总带着一股不服气的劲头。这个小丫头倒是奇怪，被老太太晾在外头，不哭不闹，反倒笑眯眯地跟自己道辛苦。

房嬷嬷多看了墨兰一眼，没说什么，领着林噙霜进去了。

墨兰乖乖地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石凳冰凉冰凉的，凉意透过裙子传到腿上，让她打了个小小的寒战。她把小手揣进袖子里，缩着脖子打量四周。

寿安堂的院子收拾得很干净，青石地面扫得一尘不染，墙角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柴火。一切都井井有条，和盛老太太这个人一样——刻板、规矩、不近人情。

墨兰上辈子在盛老太太跟前长大，对她的性子再了解不过了。这位老太太是典型的大家闺秀出身，一辈子把规矩看得比什么都重。她不喜欢林噙霜，一来是因为林噙霜用了手段嫁给盛纮做妾，坏了规矩；二来——墨兰现在知道了——是因为她心虚。她拿了林噙霜母亲的钱，吞了林噙霜的嫁妆，又想把林噙霜随便嫁出去。林噙霜没有遂她的意，她就恨上了。

至于墨兰，不过是被殃及的池鱼罢了。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林噙霜从正屋里出来了。她的眼眶微微泛红，脸上的笑意却撑得很好，走到墨兰面前时还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等着急了吧？走，娘带你回去。”

墨兰什么也没问，乖乖牵着林噙霜的手往外走。出了寿安堂的院门，拐过一道月洞门，林噙霜的脚步才微微慢了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情绪压下去。

墨兰轻轻地摇了摇她的手。“娘，老太太又给你气受了？”

林噙霜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来。“没有的事，老太太就是嘱咐了几句，让娘好好照看你。”

墨兰知道她在撒谎，却也不戳破，只是把那只牵着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回到自己屋里，林噙霜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发呆。墨兰爬上床，假装在玩一个布老虎，实际上一直在偷偷观察她。

她想，她得找个机会去那个空间里看看了。

这个机会在当天夜里就来了。等翠微吹了灯、退到外间去睡了之后，墨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声“进去”。

眼前白光一闪，再睁开眼时，她已经站在了那个熟悉的院落里。

空间里的天空永远是晴朗的，不冷不热，温度刚刚好。井水还是那样清冽，汩汩地冒着，墨兰走过去掬了一捧尝了一口，甘甜甘甜的，比外头盛府里的井水好喝多了。

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推开木屋的门走了进去。

书案上的长明灯安静地燃着，火苗微微摇晃。墨兰搬了那把椅子，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坐好。她现在的个子太小了，坐在椅子上脚都够不着地面，两条小腿在半空中晃荡着。

她闭上眼睛，开始回忆脑子里那些多出来的知识。

这些东西太多太杂了，像是被人胡乱塞进了一个柜子里，需要她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整理。诗书词画、治国理策、好物制作——她试着翻检了一下，发现最清晰的居然是一些玻璃制品的制作方法。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记忆里会有这种东西，可她就是知道——知道怎样用石英砂和碱在高温下烧制出透明的玻璃，知道怎样用玻璃做出各种精美的器具。

这东西在这个朝代可是稀罕物。墨兰记得上辈子只在京城最高档的铺子里见过几件玻璃制品，都是舶来货，贵得吓人。如果她能做出玻璃来……

墨兰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了下去。她现在才三岁，一个三岁的孩子就算知道天大的秘密，也没办法施展。她需要一个长大的过程，需要在这段时间里把脑子里的东西消化吸收，需要找到合适的机会和方法。

不能急，这一世她有的是时间。

她在空间里待了大概一个时辰，把那本关于玻璃制作方法的“记忆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记住了几个关键步骤。然后她默念一声“出去”，便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外头还是深夜，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白。墨兰侧耳听了听，翠微在外间睡得正沉，呼吸声均匀绵长。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却清明得像一面镜子。

盛府后宅的日子说平静也平静，说不平静也不平静。盛纮大多数时候都在外头忙公务，后宅的事情都是王大娘子在管，盛老太太在后头坐镇。林噙霜作为妾室，地位尴尬，既不是主子也不是奴才，每日里除了去给老太太和王大娘子请安，就是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待着。

墨兰每天的生活也差不多。早上起来吃饭，上午跟着林噙霜认几个字，下午睡觉，晚上再吃饭睡觉。三岁的孩子的生活就是这样无聊，墨兰却觉得刚刚好。她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来消化那些记忆，也需要时间来适应自己重生的这个事实。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墨兰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脸上也有了血色。林噙霜见她好转，揪了半个月的心总算放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也多了些。

这天下午，墨兰正在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她不敢写得太好，故意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开始学写字的小孩那样。林噙霜坐在旁边做绣活，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嘴角噙着笑。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翠微掀帘子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姨娘，老太太那边的房嬷嬷来了，说老太太请小娘子过去说话。”

林噙霜手里的针停住了。她抬起头，和翠微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意外。盛老太太从来不主动叫墨兰去寿安堂，今天这是怎么了？

墨兰倒是很镇定。她放下树枝，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理了理衣裳。“娘，我去去就回。”

林噙霜放下绣活，站起身说：“娘陪你去。”

“不用。”墨兰朝她笑了笑，那一笑里有种不属于三岁孩子的沉稳。“老太太只叫了我一个人，娘去了反倒不好。放心吧，墨儿心里有数。”

林噙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蹲下身，认真地替墨兰整了整衣领，又把她头上那朵小绢花正了正，轻声说：“去吧，别怕。”

墨兰点了点头，跟着房嬷嬷出了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