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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墨兰

综影视:配角大爆发

盛府的春天总是来得格外早些,二月里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院角那株老梅却已经不管不顾地绽了满枝的红,花瓣薄得像纸,被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铺了一地的碎锦。

墨兰趴在窗前的矮榻上,小小的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望着外头那株梅树出神。她才刚刚能下床走动,屋子里还萦绕着一股子药味,苦丝丝的,钻进鼻子里叫人难受。丫鬟翠微端着一碗红枣桂圆汤进来,见她又在窗前吹风,赶忙放下碗去关窗。

“姐儿,您这才刚好,可不能再着了风。”翠微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说话却老成得像个小大人,手脚麻利地将窗户掩上,只留了一条缝透气。

墨兰慢慢坐直了身子,由着翠微给她披上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夹袄,乖乖地接过那碗甜汤,小口小口地喝着。汤是温热的,甜丝丝的滋味从舌尖一路滑到喉咙,暖意便从胃里缓缓地漾开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喝一碗汤了。

很久——这个词用得不对。她才三岁,一个三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很久”可言呢?可墨兰心里清楚,她确实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过了。久到她曾经以为再也不会有的那种久。

半个月前那一场风寒来得凶险,烧得她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像是被人扔进了一个大火炉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烫的。林噙霜守了她整整三天三夜,眼睛哭得肿成了核桃,声音都哑得说不出话来。盛府的郎中来了一拨又一拨,都说小娘子这病凶险,怕是……

后面的话没人敢当着林噙霜的面说,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墨兰自己也以为她要死了。

可她没有死。非但没有死,还在那场高烧里想起了一些不该想起的事情——或者说,那些事情本来就该是她知道的,只是从前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如今那层遮挡被高烧烧了个干净,便一股脑儿地全涌了出来。

她想起了自己的上一世。

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长到她三岁的脑袋几乎装不下。她记得自己曾经怎样在盛府的后宅里长大,记得自己怎样学着母亲的样子掐尖要强、争风吃醋,记得自己怎样一门心思想要嫁入高门、压过如兰和明兰一头,记得自己怎样费尽心机、不择手段,最后却落得那样一个下场——被梁晗厌弃,被婆母不喜,身边的下人一个个离心离德,连自己生的孩子都不亲近她。

她记得她临死前的那一夜,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纸哗啦啦地响。屋子里冷冷清清的,只有一个小丫鬟缩在角落里打盹。她躺在床上,浑身疼得厉害,想叫人倒杯水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她还在盛府做姑娘的时候,有一回也生了病,林噙霜也是这样守在她床边,一边掉眼泪一边骂她不爱惜身子。

那时候她觉得母亲聒噪,恨不得捂上耳朵。可临死前她最想听的,偏偏就是那聒噪的声音。

这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把墨兰淹没在里头。三岁的孩子承受不住这样磅礴的记忆,有好几天她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是三岁的盛墨兰,还是那个已经死去的、面目可憎的梁家太太。

好在她的身体终究只有三岁,需要大量的睡眠来恢复,那些记忆便在她睡着的时候一点一点地沉淀下来,像是浑浊的水慢慢澄清,最后每一桩每一件都清晰可见。

但这还不是最让墨兰震惊的。

她脑子里多出来的东西远不止上一世的经历。她清清楚楚地知道了一些她本来绝不可能知道的事情——比如林噙霜的身世。

墨兰把最后一口甜汤喝完,将碗递给翠微,又重新趴回榻上。她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脑子却转得飞快。

她从前一直以为母亲不过是盛老太太的一个远房亲戚,家道中落才来投奔的。她记得上一世明兰那丫头明里暗里说过多少回,说林噙霜不知廉耻、恩将仇报,说盛老太太好心收留她,她却勾引盛纮、自甘下贱做妾。

可她现在知道了,事情根本不是那样的。

林噙霜的母亲——也就是墨兰的外祖母——和盛老太太确实有旧,但这“旧”可不是什么贫贱之交的情分。外祖母是正经的官宦人家的女儿,嫁的也是书香门第,家中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颇有家底。当年外祖母病重,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又放心不下年幼的女儿,这才求到了盛老太太跟前。

求人办事哪能空着手?外祖母是实打实地拿出了五万两银子给盛老太太,说是请她帮忙打点、照拂林噙霜。五万两银子啊,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更别提外祖母去世后,林噙霜带到盛家的那些嫁妆——田产、铺面、金银首饰,零零总总加起来,少说也值个两三万两。

这些东西全都落在了盛老太太手里。

墨兰想到这里,小小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褥子。

盛老太太拿了钱,却并没有好好待林噙霜。她把林噙霜养在身边,吃穿用度倒是不曾短缺,可那态度却始终是不冷不热的。林噙霜及笄之后,盛老太太便开始替她张罗婚事——说是张罗,其实就是一个接一个地给她介绍那些穷得叮当响的书生和举子。

那些人大都是有些才学但囊中羞涩的,要么是家里只有几亩薄田,要么是父母双亡、孤身一人,要么是屡试不第、前途渺茫。盛老太太口口声声说这些都是潜力股,只要林噙霜嫁过去、拿出嫁妆来供他们读书赶考,将来总有出头之日。

可凭什么?

墨兰小小的胸膛里翻涌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愤怒。凭什么林噙霜要拿着自己的嫁妆去贴补一个穷书生?那些嫁妆是外祖母留给她安身立命的,盛老太太凭什么替她做主?

更可恨的是,盛老太太分明是在慷他人之慨。那些穷书生若是真能考中,自然会感激盛老太太的举荐之恩,盛家的名声和人脉便又多了一分。可林噙霜呢?她不过是这盘棋里的一个棋子罢了。

林噙霜不是傻子,她看得很清楚。她知道盛老太太根本没把她当亲外甥女看待,她在这个家里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盛老太太拿了她母亲的钱和她的嫁妆,却连一门像样的亲事都不肯给她找。

所以她才走了那条路。

盛纮——墨兰的父亲,盛家的二老爷,那时候刚刚考中进士,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他年少英俊,谈吐风雅,又已经有了功名在身,比起盛老太太介绍的那些穷酸书生,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林噙霜使了手段,嫁给了盛纮做妾。

这件事在盛老太太眼里是大逆不道的罪过。她恨林噙霜不知好歹,恨她坏了盛家的规矩,恨她让盛纮的正室王大娘子难堪。可她从不提自己吞了林噙霜母亲五万两银子的事,从不提那些本该属于林噙霜的嫁妆去了哪里,从不提她把一个又一个穷书生推到林噙霜面前时,林噙霜心里是怎样想的。

她只是高高在上地谴责林噙霜,说她不守妇道、忘恩负义。

墨兰上辈子也是这样认为的。她跟着盛老太太长大,耳濡目染,也觉得母亲做的事情不够光彩。她甚至暗暗怨过母亲,怨她为什么不能像王大娘子那样光明正大、理直气壮。

可现在她知道了全部的真相,那感觉就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了脚。

原来从头到尾,盛老太太才是最虚伪的那一个。

除了这些陈年旧事之外,墨兰脑子里还多了一样更加不可思议的东西——一个空间。

她是三天前才发现这件事的。那天夜里她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那些突然冒出来的记忆。迷迷糊糊间,她忽然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再睁开眼时,她已经站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那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院落,大概有半亩地左右,四四方方的,围着一圈青砖墙。院子里有一口井,井水清冽,冒着丝丝凉气。井边是一块平整的土地,黑黝黝的泥土松软肥沃,看着就让人想往里头种点什么。院子的一角有一座小木屋,推门进去,里面空空荡荡的,只摆着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张矮榻,书案上放着一盏长明灯,灯油永远不枯,火苗安静地燃着,发出暖黄色的光。

墨兰当时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三岁的孩子哆哆嗦嗦地站在那个陌生的院子里,差点哭出来。可她很快发现,只要她在心里默念一声“出去”,她就能瞬间回到自己的床上,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试了三次,每一次都成功了。

然后她就明白了——这是老天爷给她的恩赐。

墨兰趴在榻上,把脸埋进手臂里,不让人看见她嘴角那一点压不住的笑意。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场荒唐的梦,可这梦又真实得不像话。

更让她惊喜的是,这个空间里的时间和外面不一样。她在空间里待了三天,出来一问翠微,才知道外面只过了一天。也就是说,空间里的时间流速比外面慢了三倍。

这意味着她比别人多了三倍的时间。

三倍的时间可以用来做什么?用来读书、写字、学东西,用来把脑子里那些凭空多出来的知识一点一点地消化吸收。她脑子里现在装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治国理策、诗书词画,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好物制作方法。这些东西混杂在一起,像是被人一股脑儿塞进了一个箱子里,乱七八糟的,需要她慢慢整理。

还有一件事让墨兰格外在意。

她知道了一些关于这个朝代的故事——不是她上辈子经历过的那些,而是更加宏大、更加完整的故事。就好像有人把这段历史写成了一本书,而她恰好读到了这本书的全部内容。

她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

她知道盛家每个人的命运,知道京城里那些风云变幻,知道谁会上位、谁会倒台,知道哪家会兴盛、哪家会衰败。

她还知道一件事——宫里的张太贵妃,和她外祖母是旧识。

张太贵妃。墨兰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这位太贵妃在先帝在世时颇为受宠,先帝驾崩后便迁居别宫,深居简出,极少在人前露面。墨兰上辈子几乎没怎么听说过这个人,更不知道她和自己的外祖母有什么渊源。

可现在她知道了。

这层关系如果利用得当,或许会成为她手中的一张牌。

墨兰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榻上,望着头顶的承尘发愣。承尘是竹编的,细细密密的篾条交织成一片素净的图案,边缘处有些发黄了,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她和林噙霜住的这间屋子不算大,家具也都是半新不旧的,和正院里王大娘子那边自然是没法比的。盛纮对林噙霜倒是有几分真心的喜欢,时常过来坐坐,有时候还会抱一抱墨兰,逗她笑两声。可这点喜欢在盛府后宅里根本不够看的,王大娘子才是正经的主母,管着中馈,握着权柄,林噙霜见了她得行礼,墨兰见了她得叫一声“母亲”。

上辈子墨兰最恨的就是这个。

凭什么她们到了年纪就有好亲事上门,她却要费尽心机才能攀上一门差不多的?

那时候她不懂,只觉得自己命苦,只恨林噙霜不争气,非要做妾。可现在她重新活了一回,带着两辈子的记忆和那些不该知道的事情,她才终于看清楚——问题的根子根本不在林噙霜身上。

盛老太太如果肯善待林噙霜,如果肯把外祖母给的钱和嫁妆如数交还,如果肯替她找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林噙霜何至于走投无路去做妾?

可这些道理墨兰上辈子想不明白,或者说不愿意想明白。她只看到了自己受的委屈,只看到了别人的风光,嫉妒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最后把她整个人都吞没了。

这一世,她不能再走老路了。

墨兰坐起身来,小手握成拳头,抵在下巴上,摆出一副沉思的模样。这副模样放在一个三岁的孩子身上实在有些滑稽,翠微进来收碗时瞧见了,忍不住笑了一声。

“姐儿这是在做什么呢?活像个小大人似的。”

墨兰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睛,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她咧开嘴笑了笑,露出几颗小小的乳牙,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翠微姐姐,我想我娘了。”

翠微被她这一声叫得心都化了,忙上前把她抱起来,哄着说:“姨娘去给老太太请安了,一会儿就回来。姐儿乖,咱们再等一等。”

墨兰乖乖地点了点头,把脑袋靠在翠微的肩膀上,乖巧得像一只小猫。

可她心里却清清楚楚地知道,林噙霜去盛老太太那里请安,十有八九又要受一番冷言冷语。盛老太太不喜欢林噙霜,连带着也不喜欢墨兰,这一点从墨兰记事起就心知肚明。上辈子她为此怨恨过、不平过,拼命想要讨好盛老太太,想要得到她的认可,可无论她怎么做,盛老太太看她的眼神始终是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不合心意的摆设。

这一世墨兰不会再费那个力气了。

翠微抱着她在屋子里走了两圈,墨兰便有些昏昏欲睡了。三岁的身体毕竟还小,经不起太多的折腾,再加上脑子里装了那么多东西,精力消耗得格外快。她的眼皮越来越沉,终于合了上去,迷迷糊糊间听见外头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是林噙霜回来了。

墨兰想要睁开眼睛,可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整个裹了进去。她只来得及听见林噙霜的声音——“墨儿怎么样了?”——便彻底沉入了梦乡。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的,一会儿是她上辈子在梁家受气的场景,一会儿是她站在那个神秘空间里茫然四顾的模样,一会儿又是林噙霜年轻时的脸,和她现在一模一样,眼睛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墨兰在梦里想,她娘年轻的时候真好看。

然后她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屋子里点起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林噙霜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件绣活,正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绣着。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眉眼间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

墨兰静静地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上辈子她怨了林噙霜一辈子。怨她做妾让自己抬不起头,怨她教自己的那些手段让自己在后宅里处处树敌,怨她不够强大、不能给自己更好的出身。可她自己呢?她自己又好到哪里去了?她走了和林噙霜几乎一模一样的路,用尽了手段嫁给梁晗,最后还不是落得那样的下场?

她们母女俩,说到底都是一样的可怜人。

“娘。”墨兰轻轻地叫了一声。

林噙霜手里的针停了一下,低头看她,脸上便绽开了一个笑。“醒了?饿不饿?灶上温着粥,娘叫人给你端来。”

墨兰摇了摇头,伸出小手抓住了林噙霜的衣袖。“娘,你今天去老太太那里,老太太有没有为难你?”

林噙霜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三岁的女儿会问出这样的话来。她仔细看了看墨兰的脸,见女儿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正认真地望着自己,心里便软成了一滩水。

“没有的事。”林噙霜放下绣活,把墨兰抱起来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毛茸茸的小脑袋,轻声说,“老太太就是问了问你身子怎么样了,别的什么都没说。”

墨兰不信。可她没再追问,只是把脸埋进林噙霜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林噙霜喜欢用桂花油梳头,那股甜丝丝的香味墨兰从小闻到大,上辈子闻了一辈子,这辈子再闻,便觉得格外安心。

“娘,”她闷闷地说,“墨儿以后会争气的。”

林噙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把墨兰抱得更紧了些。她没有说话,可墨兰感觉到有一滴温热的水珠落在了自己的头发上。

外头的天彻底黑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林噙霜把墨兰放回床上,仔细给她掖好被角,又吩咐翠微去端粥来。墨兰躺在被窝里,看着林噙霜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这辈子,她不但要改变自己的命运,还要改变她娘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