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后的第一个秋天,我在网上刷到一张照片。是那座城的江边。晚霞落在江面上,桥上有人举着灯。很温柔。很漂亮。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我关掉了页面。
从那以后,我开始避开那座城。不是刻意的。是本能。听到那座城市的名字,我会心里一沉。刷到那座城市的视频,我会滑过去。有人跟我说那里的东西好吃,我会敷衍地应一声,然后岔开话题。
有一次,公司团建,大家商量去哪儿。有人提了那座城。说那里有古镇,有江,有很好吃的桂花糕。我第一个说:“换个地方吧。”“为什么?”“没为什么。就是不想去。”他们没有追问。我也没有解释。我解释不了。
那座城没有得罪过我。那座城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可我就是不想去。不想听见它。不想看见它。不想靠近它。因为我只要一听见那个名字,脑子里就会浮现她趴在桌上跟我说“以后你来我家”的样子。那个样子太亮了,亮得我不敢看第二眼。
她说的江边晚风,我从来没有吹过。她说的桂花香,我从来没有闻过。她说的糖醋排骨,我从来没有吃过。但我已经恨上了那座城。
不,不是恨。恨是有对象的。我不恨她。我甚至还在心里替她说话:她也许有她的苦衷。她也许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她也许只是那时候太年轻。我原谅了她。真的。很多年后,我连她的脸都快想不起来了。可我原谅不了那座城。
那座城替我记住了一切。记住她说过的话,记住我许过的愿,记住那些我从来没有去过的江边、没有吹过的晚风、没有吃过的糖醋排骨。我释怀了人,却释怀不了那座城。
有一年,同事给我介绍了一个朋友。聊了几次,挺好的。后来她跟我说,她是南方人。我问哪里。她说了那座城的名字。我“哦”了一声。然后慢慢就不怎么回消息了。
她没有做错什么。她只是来自那里。她的口音里有一点软,说话的时候尾音会往下落。那种软,很像她。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也很像她。我知道这不公平。我知道我在把一个人,当成一座城的替身,又把一座城,当成一个人的替身。这很荒唐。可我控制不住。我删掉了那个朋友的联系方式。没有解释。就像当年,没有人给我解释。
那天晚上我坐在家里,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很黑。没有江,没有桥,没有晚风。什么都没有。我忽然觉得,我好像把自己关进了一个很小的房间。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房间外面是那座城。我把门锁上了。钥匙扔了。
我知道门外面可能很好。可能有江,有桥,有桂花。可能有新的朋友,新的生活。可能有一个人,会跟我说:“以后你来我家。”可我不想开门。我怕开了门,看见的还是那张桌子,还是那颗糖,还是那句“以后你来我家”。我怕我会哭。
后来我搬家。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一个旧盒子。盒子里有一张照片。毕业照。很多人。她站在离我三四个人远的地方。我把照片拿出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我没有扔。我把它带到了新家。放在书架的角落里。不显眼。但我知道它在。
就像那座城。不显眼。但我知道它在。它在地图上。在别人的嘴里。在某个我不知道的角落。它安安静静地在那里。过我过不去的日子。做我做不了的梦。等一个不会去的我。1
慢慢品,越品越有味道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