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慢慢疏远

疏远不是突然发生的。它像退潮，每天退一点点，你站在沙滩上，看着海水离你越来越远。你想追，但脚下都是湿沙，走不快。你喊她，她不回头。你停下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一片干涸的海底。

她开始和别的同学一起吃饭。开始和别人共用耳机。开始笑得很响，但那笑不看向我。我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像一个被留在原地的人。

我试过。我试过给她带早饭，她说吃过了。我试过约她去图书馆，她说和别人约了。我试过在放学的时候等她，她说你先走吧。我试过一次，两次，三次。后来我不试了。

我不怪她。我只是不明白。明明我们共享过那么多秘密，明明她知道我怕什么，明明她说过要带我去她的城。为什么一个人可以这样，毫无征兆地，把另一个人从她的世界里移出去。我没有问。我怕问了，连那些仅剩的回忆都会碎。

后来有一天，我在她书包最里面那层，看见了一本新的日记本。不是我见过的那本。是新的。封面上没有字，干干净净。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她的秘密，换了地方放。她的情绪，换了人接。她的世界，已经不需要我了。

我没有哭。我只是把那一眼收回来，继续低头写作业。

高三那年冬天，有一次下课，我从厕所回来，看见她趴在桌上，旁边坐着另一个女生。那个女生在拍她的背。她在哭。哭得很轻。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我认识她的每一种哭。我知道她哭的时候习惯把脸埋起来，知道她哭到一半会突然停住，知道她哭完了会去洗脸，然后回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这些我都知道。可那天，那个女生在拍她的背。那个女生在听她哭。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后来上课铃响了，我走进去，坐回位置上。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她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低下头，翻开书。

那一眼，什么都没有。没有抱歉，没有解释，没有想让我靠近的意思。那一刻我知道，我们之间那扇门，已经关上了。不是她锁的，也不是我锁的。是它自己慢慢合上的。合的时候，没有声音。

毕业那天，我们拍了合照。很多人。她站在离我三四个人远的地方，笑着看镜头。我也笑着看镜头。照片洗出来的时候，我看了很久。我们的笑是一样的。可我们之间，隔了三四个人。那三四个人，用了一整个春天和夏天，才慢慢挤进来。

毕业以后，我们没有互留地址。也没有说再见。就像两个在同一站上车的人，到了不同的站，各自下车。车门关上，谁也没有回头。我以为我会哭。可我没有。我只是把那张照片放进抽屉里，关上。然后去过我自己的生活。

生活很容易。只要你不去想，就很容易。可我每天都会想。想她坐在我旁边剥糖的样子。想她趴在桌上说“以后你来我家”的样子。想她靠在我肩上听雷声的样子。我想了很久。想到最后，我不想了。我把那些画面收起来，放进一个盒子里。盖上盖子。不打开。

后来我上了大学。换了城市。认识了新的人。新的人很好。她们不知道那座城。不知道那颗糖。不知道那条银色手链。不知道那句“以后你来我家”。我在她们面前，是一个干净的人。没有过去。没有那座城。我可以笑。可以说话。可以吃饭。可以逛街。可以过普通的日子。只是每次有人提起南方，提起那座城，提起江和桥和桂花，我都会沉默一下。很短。短到没有人发现。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个盒子还在。盖子盖得很好。但它还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