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末,京城。
大雪已经连着下了三天,把前门大街两侧的铺面压成了白茫茫一片,檐角的冰溜子垂到离地三尺,风吹过时叮当作响,像是悬着一排利刃。
“这鬼天气——”
巡警老赵把棉帽的护耳往下拽了拽,缩着脖子骂了一句。他身旁的小巡警姓王,不过二十出头,正跺着脚取暖,鞋底在雪地上踩出一个个深坑。
“赵哥,您说……那事儿到底真的假的?”
老赵斜了他一眼:“什么事?”
小王压低了声音:“就城里传的,妖怪吃人那事儿。这都小半年了,死了七个了吧?东城那个卖馄饨的,西直门外拉煤的,还有前阵子八大胡同那边……”
“闭嘴。”老赵脸色沉了沉,“上头不让议论,你忘了上回茶馆里有人多嘴,进去蹲了几天?”
小王缩了缩脖子,可到底年轻气盛,憋了没两分钟又开口:“可您说,若不是妖怪,那死的几个人怎么都……都死得那么凄惨?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啃了,这大冬天的,总不能是野兽跑进城里来了吧?”
老赵没接话,只是望着漫天大雪出神。过了半晌,他叹了口气,呼出的白气被风卷着散开,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真有妖怪的话,”他抬头看了眼黑沉沉的天,“那也该有神明吧。”
小王愣了一下,也跟着抬头。雪片子落进他眼睛里,他眨了眨。
“神明?”他嘀咕,“这世道,谁还信这个……”
老赵没再说话,只是把手拢进袖子里,踏着雪往巷子深处走去。小王跟了两步,突然耳朵一动,猛地转过头去。
“赵哥!您看!”
老赵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道黑影从远处屋脊上一掠而过,快得像一只大鸟,在漫天飞雪中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转瞬间便消失在鳞次栉比的屋宇之间。
“那是什么?”小王声音发紧。
老赵盯着那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雪太大,许是只夜猫子。”
“夜猫子哪有那么大……”
“行了,走吧。”老赵拉了拉他的袖子,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这年头,看见什么都当没看见。命长。”
小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跟着老赵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了纷飞的雪幕里。
他们的身后,那道人影落足之处,一片瓦当上的积雪无声碎裂,簌簌落下……
喻荼蹲在屋脊上,整个人几乎和灰黑色的瓦片融为一体。
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短袄,袖口用麻绳扎紧,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长发在脑后束成马尾,被风雪吹得几缕散在脸颊边,稚嫩的脸冻得微微泛红,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盯着下方。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平日里连盏路灯都没有,此刻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喻荼紧紧盯着巷子深处,只见一团寒气正沿着墙根缓缓蠕动。
那东西通体覆着冰蓝色的长毛,每一根毛发都凝着霜,四足踏地,身形如狼,却比寻常的狼大了不止一圈。
它的脊背上生着一排倒竖的冰刺,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光。呼吸间,口鼻中喷出的寒气将四周的雪地凝成一片坚冰。
冰狼停下来,低头啃噬着什么。
喻荼眯了眯眼。巷子尽头的雪地上,隐约能辨出一只冻僵的手。
她叹了口气。
“第八个了。”
声音很轻,出口便被风雪吞没。
喻荼不再犹豫。她脚尖一点,整个人从屋脊上跃下!
靛蓝色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短袄的下摆被风掀起,猎猎作响。
冰狼猛然抬头。
它龇出獠牙,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脊背上的冰刺根根竖立。然而它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喻荼已经落到了它头顶三尺之处。
她的右手在空中一握。
漫天的风雪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瞬间向她掌心汇聚。雪片凝结,冰晶生长,伴随着一阵细碎的咯吱声,一柄长刀在她手中成型。
刀身剔透如琉璃,寒气缠绕其上,连空气都发出噼啪的细响。
“——咔嚓。”
刀光一闪。
喻荼落地,单膝微屈,长刀斜斜垂在身侧,刀锋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冰狼还维持着抬头的姿势。
下一瞬,那颗覆满冰刺的头颅从脖颈上滑落,砸在雪地里,骨碌碌滚出半丈远。庞大的身躯在原地僵立了片刻,随后轰然倒地。
然而创口处却没有一滴血,极寒的刀锋在切断的瞬间便将血管冻住了。
喻荼直起身,呼出一口白气。她甩了甩长刀,冰晶碎落一地,刀身重新化作漫天飞雪,消散在夜色中。
她低头看了看那具无头的狼尸,又看了看巷子尽头那只冻僵的手。
闭上眼默哀了一会,她才上前将那断臂收敛。
“快过年了,”她皱了皱眉,语气透着忧愁,“这些怪物越来越不安分了。”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脚步声。
轻微的脚步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