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影视同人  九儿  余占鳌     

“我说过,我要亲自抬轿子来接你”

高粱依旧红

“哎。”余占鳌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真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笑嘻嘻地补了一句,“对了,我媳妇儿的事,你可别跟人说,到时候给你个惊喜。”

九儿气得抄起鞋底要砸他,他已经一溜烟跑了,院里只留下一串“嘿嘿嘿”的笑声。

九儿放下鞋底,坐在轮椅上,望着门口,好半天没动。心里那点酸,从胃里一直泛到嗓子眼,又苦又涩。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腿,又抬头看看天,最后“哼”了一声,自己跟自己说:“爱娶谁娶谁,关我屁事。”

话是这么说,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没睡好。梦里全是余占鳌牵着个看不清脸的女人拜堂的场景,把她气得在梦里骂了一宿。

四、婚事

又过了十来天,单家大院忽然热闹起来。

先是有人抬着几头杀好的猪羊进了院子,接着是成筐成筐的菜,一坛一坛的酒,红绸红布堆得像小山。余占鳌的那些兄弟们,扛着家伙什进进出出,杀鸡宰羊,支起大锅,在院里院外摆开了流水席的架势。唢呐班子也请来了,蹲在墙角吹吹打打,试音试得热火朝天。

九儿坐在屋里,透过窗纸听着外头的动静,越听越纳闷。她摇着轮椅到门口,拽住一个路过的兄弟问:“你家大哥这是干什么?谁家办喜事?”

那兄弟咧着嘴嘿嘿笑:“嫂子,您甭管,大哥说了,保密!”

九儿:“……”

她寻思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要说是余占鳌娶媳妇——他不是说那姑娘还没答应吗?再说,就算娶,哪有在别人家院子里办的道理?可要说不是,这架势,分明就是办婚事。

九儿越想越烦,索性“砰”一声把门关上,摇着轮椅回到屋里,把门闩插上。爱办不办,跟她没关系。她坐在窗前,听着外头越来越热闹的动静,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她没出去。她也懒得出去。

日头偏西的时候,外头的动静到了高潮。锣鼓喧天,唢呐齐鸣,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人的笑闹声浪头一样涌进来。九儿坐在屋里,听得心烦,低头一看,自己身上还穿着那件半旧的靛蓝褂子,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她摇着轮椅到柜子前,拉开抽屉。

那里面叠着一件衣裳。

大红的,簇新的,是前些日子余占鳌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料子,硬塞给她的。她当时还骂他:“我坐轮椅的,穿这么鲜亮给谁看?”他嘿嘿笑着:“给你自己看。你穿上,肯定好看。”

九儿拿出来,抖开,在自己身上比了比。红的,正红的,衬得她脸也红扑扑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上了。

常服,不是什么嫁衣,就是一件普通的红色衣裳,可穿在她身上,愣是穿出了三分喜气,三分贵气。她对着柜门上的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眉眼清亮,肤白唇红,一头乌发挽在脑后,精神得很,一点也不像死过一回、残了一条腿的人。

九儿又哼了一声,刚要换下来,外头的唢呐声忽然停了。

接着,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哄”地炸开了锅——男人的笑闹声,起哄声,掌声,混成一片。九儿正纳闷,就听见脚步声“咚咚咚”地到了她门前,然后,有人重重地拍了两下门。

“九儿!开门!”

是余占鳌的声音。

九儿没动。

“九儿!”他又拍了两下,嗓门大得震耳朵,“开门!我娶媳妇儿了!你出来给我瞧瞧!”

九儿心里那口气一下子顶到了嗓子眼:好哇,娶媳妇儿,跑到她家门口来显摆来了!她憋着火,摇着轮椅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正要开门骂他两句,就听见外头他那些兄弟们扯着嗓子起哄:

“大哥,嫂子不开门!”

“大哥,你使劲敲!”

“新娘子害羞了!”

新娘子?九儿的手停在门闩上,愣住了。

外头的人还在闹:“大哥,你倒是敲啊!”“新郎官,叫门不响,可要打板子的!”“嫂子,你开开门——大哥跪下了!”

九儿脑子“嗡”了一声,慢慢地,她全明白了。

红绸。流水席。唢呐。猪羊。还有那句“我找到老婆了,长得是天底下最好看的”……

她缓缓地,缓缓地回过头,隔着门缝,看见院子里黑压压站满了人——余占鳌的那些兄弟们,四邻八舍的乡亲,都咧着嘴笑。人群最前面,豆官穿着一身新衣裳,蹦着高地喊:“娘!娘开门!俺爹要娶你当媳妇儿了!”

九儿的手,从门闩上滑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大红的衣裳,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怔怔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伸手,拔开了门闩。

门“吱呀”一声开了。

余占鳌站在门外,一身崭新的黑褂子,胸口别着朵大红花,笑得像个傻子。他身后,唢呐班子看见门开了,立刻“滴滴答答”吹起来,吹得又响又亮,把天都吹开了。

九儿坐在门里,看着他。

余占鳌也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红衣上,眼睛一下子亮了,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我就说,你穿这个好看。”

九儿别过头去,喉咙动了动,半天,才哑着嗓子说了句:“疯子。”

余占鳌上前两步,弯下腰,一伸手,稳稳地把九儿从轮椅上抱了起来。九儿猝不及防,下意识地圈住他的脖子。

院子里“哄”地爆出一片叫好声:“好!好!”

“大哥好样的!”

“嫂子,你就从了吧!”

唢呐声更响了,鞭炮又噼里啪啦地炸起来。豆官跑过来,拽着九儿的衣角,仰着小脸喊:“娘,娘,俺爹说你要当新娘子了!”

九儿搂着余占鳌的脖子,看着院子里黑压压的人,看着满院的红,看着豆官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余占鳌那张笑开了花的脸。

她忽然笑了。

真的笑了,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她笑起来太好看了,好看得院子里的人都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又“哗”地响起来,比刚才还响。

余占鳌低头看着她,看呆了,半天才傻乎乎地说了句:“九儿,你笑真好看。”

九儿笑骂:“傻子。”

“我就爱当你这个傻子的傻子。”余占鳌说着,抱着她,大步往堂屋走。张俊杰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端起一碗酒,冲余占鳌扬了扬,一仰头,干了。

拜天地的时候,余占鳌没让九儿下地。他把她放在太师椅上,自己站在旁边,两个人,对着天地,对着高堂,对着满院子的宾客,结结实实地拜了三拜。

唢呐声里,有人喊:“夫妻对拜——”

余占鳌弯腰,冲着九儿,认认真真地拜下去。九儿坐在椅上,看着他弯下去的脊梁,忽然伸手,虚虚地扶了一下。

满院子的人都在笑。

五、洞房

闹洞房的人直到后半夜才散。

酒席撤了,红绸还挂着,院子里一地碎红纸,被风吹着,打着旋儿。闹洞房的兄弟们临走前,还在门口起着哄:“大哥,春宵一刻值千金啊!”“嫂子,我们大哥可等着呢!”

九儿坐在新房里,听着外头渐渐远去的笑闹声,长出了一口气。

她到底是累着了。伤过一回的身子,经不起这么折腾,一天下来,从早到晚,脸上笑着,精神头却有些撑不住。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看见余占鳌站在门口,正倚着门框看她。

“看什么?”九儿瞪他。

“看我媳妇儿。”余占鳌走进来,把门关上,走到她跟前,蹲下来,仰着头看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两汪水,“九儿,从今往后,你可就是正经的余占鳌的媳妇儿了。”

九儿心里一热,嘴上却不饶人:“谁稀罕。”

“你稀罕。”余占鳌咧嘴笑,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我都看见了,白天你笑成那样,比那红绸子都好看。”

九儿抬手拍开他的手:“油嘴滑舌。”

余占鳌嘿嘿笑着,站起来,绕到她身后,双手搭上轮椅的扶手,推着她往床前走。九儿坐在椅上,忙了一天,实在是乏了,靠着椅背,半闭着眼,由着他推。

到了床边,余占鳌刚要弯腰抱她,九儿却先动了。她累了,也懒了,整个人往后一靠,脑袋正好抵上他的小腹,两条胳膊往后一伸,反手圈住了他的腰,就那么抱着他,犯起瞌睡来。

余占鳌愣住了,低头看她。她闭着眼,睫毛垂着,像两把小扇子,脑袋一点一点的,是真的困了。他就那么站着,任她抱着,心里软得不像话,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困了?”

“……嗯。”九儿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带着鼻音。

余占鳌从后面贴上来,弯下腰,从后面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胳膊圈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头。她的身子又软又暖,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皂角的香气,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闷声道:“那也得先把衣裳脱了睡。”

九儿没应声,身子却往后靠了靠,窝进他怀里,像只困倦的猫。

余占鳌的呼吸就乱了。

他偏过头,嘴唇落在她的耳根,轻轻地蹭了蹭,然后顺着脖子,一路吻下去。她脖子上的皮肤又细又白,月光底下像一块上好的缎子,他的嘴唇贴上去,又热又痒。

九儿一激灵,那点瞌睡一下子醒了,缩着脖子躲:“别……余占鳌,不行……”

余占鳌不理会,把脸埋进她脖子里,吻着她的侧颈,含糊地说:“咋不行?咱都拜过天地了。”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九儿推他,手搭在他胳膊上,推了两下,没推动,反倒被他圈得更紧了。

他温热的呼吸喷在她颈窝里,嘴唇一下一下地蹭过她的皮肤,九儿浑身发软,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嘤咛——又轻又短,像猫叫,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那声音就漏出来了。

余占鳌听见了,耳朵一竖,心里那股火“腾”地烧起来,更来劲了。他手上用力,把她的身子扳过来,让她面对着自己,双手捧住她的脸,低头就吻了上去。

这个吻又急又凶,带着高粱酒的烈劲儿。他的嘴唇碾过她的唇,舌头撬开她的齿关,攻城略地,半点余地不留。九儿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抬手捶他的肩,捶了两下,手却慢慢软下来,搭在他肩上,没了力气。

余占鳌的动作有点粗暴,全凭着一股子蛮劲和热劲,像一头饿狠了的猛兽终于叼住了惦记了三年的猎物,不肯松口。他一手托着她的后脑,一手扯开她衣襟上的盘扣,“啪嗒啪嗒”地,一颗,两颗,三颗,红衣裳敞开,露出里头白生生的锁骨。

九儿“嘶”了一声,倒吸一口气,伸手去护:“你慢——”

话没说完,就被他吻住了。

他的手掌从敞开的衣襟里探进去,贴着她的腰。她的腰又细又软,常年劳作攒下的那点韧劲,在他掌心里却软得像面团。他揉着她的腰,力道不小,揉得她骨头缝里都泛出酥麻,一边揉,一边低头,吻她敞开的领口,吻她的锁骨,吻她的脖子,一路往下,又急又密,像落雨。

九儿的呼吸彻底乱了。她仰着头,被他按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觉得浑身都在发烫,一阵一阵的潮热从小腹涌上来,往下走,她夹紧了腿,可那点热意还是藏不住——她身下一片濡湿,裤子都洇透了,凉凉的,潮潮的,贴着她的皮肤。

她羞得要死,偏偏躲不开,只能偏过头,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声骂:“混蛋……余占鳌,你就是个混蛋……”

余占鳌却忽然停下来,喘着粗气,低下头,在她耳边哑着嗓子问:“九儿,你是不是……还是想我的?”

九儿一僵,嘴硬:“谁想你了——”

“你不想我,底下咋湿成这样?”余占鳌说着,手往下探,隔着那层湿透的布料,轻轻一摩挲。

九儿浑身一颤,像被过了电,喉咙里又漏出一声细碎的嘤咛。这一回她没能忍住,声音又软又颤,带着哭腔似的,却是连半点泪都没有——她九儿,这辈子不会为这个哭。

余占鳌低低地笑了一声,吻住她的唇,含糊地说:“你口是心非啊。”

九儿想骂他,张了张嘴,却被他吻得更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的手攥紧了他后背的衣裳,指节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他肉里。

这一夜,红烛高烧,窗外的风把高粱叶吹得沙沙地响。

后来的事,余占鳌做得很急,很猛,像他这个人,风风火火,来去如风,没有半点温吞的性子。九儿被他颠得厉害,眉头蹙起来,喉咙里漏出的声音断断续续,一声比一声细,到最后,她实在受不住,一口咬在他肩头上,闷闷地哼了一声。

余占鳌疼得“嘶”了一声,却笑,把她搂得更紧,埋在她耳边说:“咬吧,你咬我一口,我记你一辈子。”

九儿松开口,喘着气,哑着嗓子骂:“混蛋。”

“我爱听。”

“你……你就欠骂!”

“嗯,我欠骂,”他低头,吻去她额角的薄汗,声音低下来,带着笑意,“你骂一句,我爱一句。骂一辈子,我爱一辈子。”

九儿没再说话。

她只是把脸埋进他怀里,闭着眼,听着他胸口那颗心擂鼓一样地跳,跳得又急又响,一下一下,都像是替她喊的——活着,活着,活着呢。

红烛爆了一个灯花。

窗外的风停了,高粱地静悄悄的,月光铺了一地,白花花的,像一层薄霜。

六、天亮

九儿是被唢呐声吵醒的。

不对,不是唢呐——是豆官,小家伙一大早就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娘!娘!俺爹让我问你要不要喝粥!”

九儿睁开眼,天已经大亮。她动了一下,浑身酸软,腰上横着一条胳膊——余占鳌睡得正沉,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均匀,嘴角微微笑着九儿皱了皱眉,抬手就去推他的胳膊,指尖刚碰到他结实的小臂,就被他反手攥住了。余占鳌眼都没睁,往她这边又蹭了蹭,胳膊收得更紧,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闷声闷气地嘟囔:“别动……再睡会儿。”

“睡什么睡,太阳都晒屁股了。”九儿挣了两下,没挣开,反倒被他搂得更贴,胸膛的热度隔着薄衣传过来,烫得她耳根发慌,“余占鳌,你松开。豆官在外头喊呢,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他终于掀开眼皮,眼里还带着刚醒的惺忪,却直勾勾盯着她的脸,嘴角咧开笑,“听见也不着急。咱是两口子,睡一个炕,天经地义。”

“谁跟你两口子。”九儿别过脸,嘴硬,“拜了天地也不算,我还没点头呢。”

“不算也得算。”余占鳌凑过来,在她脸颊上啄了一口,动作快得很,不等她发作就坐起身,挠了挠头,“行,起就起。我给你穿衣裳。”

“不用你。”九儿刚要坐起来,就被他按住肩膀。余占鳌已经拿过旁边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布衫,笨手笨脚地往她身上套。他力道没个准头,套袖子的时候差点扯着她的胳膊,九儿“嘶”了一声,骂道:“你慢点!跟拆衣服似的,会不会啊?”

“这不头一回嘛。”余占鳌也不恼,嘿嘿笑着,放轻了动作,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肩头,又赶紧收回去,认认真真给她系盘扣。一颗一颗,从领口往下,他粗大的手指捏着小小的布扣,竟出奇的仔细。

九儿看着他低垂的脑袋,看着他额角那道浅浅的疤,心里软了一下,嘴上却还不饶人:“笨手笨脚的,也就打鬼子行。”

“打鬼子行,疼媳妇也行。”余占鳌系完最后一颗扣子,抬头冲她笑,露出一口白牙。他弯腰把她打横抱起来,下地的时候脚步稳得很,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走,出去喝粥。豆官那小子,喊得全院都听见了。”

院子里果然热闹。

灶上的大锅里熬着小米粥,香气飘得满院都是。兄弟们蹲的蹲、站的站,端着碗喝粥,见余占鳌抱着九儿出来,都哄地笑起来,有人喊:“大哥起来了?嫂子早啊!”

九儿脸一热,伸手拍了余占鳌一下,低声道:“放我下来,这么多人看着。”

“看就看。”余占鳌嘴上这么说,还是把她轻轻放在廊下的轮椅上,顺手拿过旁边的薄毯搭在她腿上。张俊杰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张纸,见他们出来,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余占鳌,九儿。正想跟你们说酒坊的事。”

“说。”余占鳌端过一碗粥,蹲在九儿旁边,拿勺子搅着晾。

“西墙塌了半面,酒窖里的缸碎了三成,好在老窑还能用。”张俊杰把纸递过来,指着上面画的图样,“我算了算,材料备齐了,半个月就能修好。只是酒曲……”

“酒曲我有办法。”九儿忽然开口,伸手接过那张纸,扫了两眼,“单家老院地下还埋着一缸老曲,是我爹当年藏的,日本人来的时候没找着。回头叫人挖出来,够开三锅的。”

余占鳌眼睛一亮:“真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九儿斜他一眼,指着图样上的一处,“这儿,别按原来的修,往西边扩两尺,以后堆高粱方便。还有酒窖的通风口,改到上边,回南天不容易潮。”

张俊杰低头看了看,点头:“有道理。就按你说的来。”

“听见没?”余占鳌冲旁边的兄弟扬了扬下巴,“就按九儿说的办。她点头的事,准没错。”

兄弟们笑着应了,都知道这位嫂子是个厉害角色,从前单家酒坊就是她撑着,如今回来了,自然还是她拿主意。

余占鳌搅了搅碗里的粥,舀了一勺,凑到嘴边吹了吹,递到九儿嘴边:“来,尝尝,熬得烂乎,放了两颗红枣。”

九儿看了一眼周围的人,有点不自在:“我自己来。”

“你手拿着沉。”余占鳌不由分说,勺子就递到唇边了。九儿没法子,只好张嘴喝了。小米粥熬得糯,带着点枣子的甜,是她从前爱吃的口味。她瞥了余占鳌一眼,心想这人看着五大三粗,倒还记着这些细枝末节。

豆官端着个小碗跑过来,扒着轮椅扶手,仰着脸说:“娘,爹今天给我剥了花生!可香了!”

“吃你的吧,小心噎着。”九儿摸摸他的头,又瞪余占鳌,“你就惯着他,回头惯得无法无天。”

“我儿子,我不惯着谁惯着?”余占鳌笑着,又舀了一勺粥喂她,“多喝点,你看你瘦的,风一吹都能倒。”

张俊杰在旁边看着,端着碗悄悄笑了。他认识余占鳌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从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土匪头子,横得能吓哭小孩,如今蹲在女人身边,端碗吹粥,活脱脱一个顾家的汉子。

中午饭是在院里摆的桌,炖了土鸡,蒸了玉米面馍,还有一碟盐水花生、一碟腌萝卜。余占鳌坐九儿旁边,筷子就没停过,净往她碗里夹菜。鸡腿撕成了细条,挑了刺的鱼肉,连花生都剥好了壳,堆在她碗边像座小山。

“你自己吃,别净给我夹。”九儿碗里都放不下了,皱眉道,“我又不是没手。”

“你吃你的。”余占鳌啃着玉米馍,含糊地说,“你多吃点,气血足了,腿好得快。”

九儿没说话,低头慢慢吃着。她的腿自己心里有数,弹片削碎了小腿骨,能保住命、没截肢,已经是万幸。想跟从前一样健步如飞,怕是难了。可她也不说丧气话,她戴九莲这辈子,就没在人前说过半句软话。

午后太阳最暖的时候,余占鳌搬了个小凳坐在廊下,把九儿的伤腿轻轻架在自己腿上,给她揉腿。

一开始他力道没个谱,重的时候揉得九儿直抽气,骂他是在揉面团。后来他慢慢摸索出分寸,手掌贴着她的脚踝,顺着小腿肚子往上推,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掌心的热度,揉得僵了许久的筋脉都慢慢舒展开了。

“昨天夜里,腿又疼了?”余占鳌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些。昨晚他摸到她腿根处肌肉发紧,知道是动作大了牵扯到旧伤。

“有点。”九儿没瞒他,也没多诉苦,“不碍事,老毛病了。”

余占鳌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她,眼神沉沉的,带着点自责:“都怪我。昨晚没轻着点。”

“说什么胡话。”九儿别过脸,耳尖有点发红,“跟你有什么关系。是这腿自己不争气。”

“等把鬼子彻底赶跑了,我带你去济南府找洋大夫。”余占鳌重新揉起来,语气笃定得很,“听县里的人说,洋大夫有法子,骨头碎了也能接。就算真治不好,我就当你的腿——你想去赶集,我背你去;你想去看高粱地,我背你去;你想去哪儿,我就背你去哪儿。”

九儿没说话。

风刮过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哗啦啦响。金闪闪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看着余占鳌认真的侧脸,看着他额头上渗出来的细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像封了三年的高粱酒,又沉又暖,直冲得人鼻尖发涨。可她咬着唇,没让半分情绪露出来。

傍晚的时候,余占鳌推着轮椅,带她绕着院子慢慢转。

酒坊已经动工修了,兄弟们搬砖的搬砖,和泥的和泥,干得热火朝天。西墙根的石榴树结了满枝青果子,小小的,缀在绿叶间,看着就喜人。余占鳌停下脚步,指着远处无边无际的青纱帐:“你看,今年的高粱又长起来了。等秋后熟了,红通通一片,比哪年都旺。到时候我背你去地里,咱们一起收高粱,一起烧酒,还像从前那样。”

九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远处的高粱地翻着绿浪,风一吹就沙沙作响,和记忆里的声音一模一样。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嫁进单家,也是站在这个院子里,看着这片高粱地,心里盘算着怎么把酒坊撑起来。那时候她年轻,心气高,觉得天底下没有自己办不成的事。后来遇见过人渣,闹过土匪,挨过枪子,死过一回,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可她没想到,兜兜转转,她还能站在这里——准确说,是坐在这里,身边有个人,掏心掏肺地要跟她过一辈子。

“好啊。”九儿轻轻说了一声,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余占鳌没听清,低下头凑到她耳边:“你说啥?大点声。”

“我说好。”九儿转头看他,眉眼舒展,嘴角带着点浅淡却真切的笑,“等高粱熟了,你背我去。”

余占鳌一下子笑开了,笑得又憨又亮,像个得了糖的半大孩子。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轻,生怕碰坏了似的。

夜里,豆官早就困得睁不开眼,被奶妈抱回屋睡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墙根的虫鸣一声接一声。

九儿靠在床头,就着油灯算账目——修酒坊要多少料钱,请工人要多少工钱,买高粱要预备多少银子,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余占鳌洗完脚进来,擦着脚看了她半天,轻手轻脚走过去,从后面弯下腰,搂住她的肩膀。

“算什么呢,这么入神。”他的声音贴在她耳边,带着点温热的气息。

“算账。”九儿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别闹,快算完了。”

余占鳌不说话,就那么从后面贴着她,下巴搁在她肩窝,呼吸洒在她脖子里,痒痒的。他的手顺着衣襟滑进去,轻轻覆在她腰上,掌心温热,带着薄茧的指腹慢慢摩挲着。

九儿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余占鳌……”她声音有点发紧,“别闹,正算账呢。”

“不算了。”他咬了咬她的耳垂,声音哑下来,带着点磁音,“账明天再算。今晚,算我们的。”

他手上微微用力,把她的身子转过来一点,低头就吻住了她的后颈。还是那样急,那样重,带着他独有的蛮横劲儿,却又藏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九儿仰起头,闭了闭眼,喉咙里溢出一声轻软的嘤咛,细得像根蚕丝,刚出口就散在空气里。

余占鳌听见了,低低笑了一声,手臂收得更紧,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他的嘴唇顺着她的脖子往上,吻过她的下颌,吻过她的唇角,最后重重覆在她的唇上。这个吻比昨夜慢了些,却更深,像是要把这大半年的思念、担忧、失而复得的狂喜,全都揉进去。

九儿的手慢慢抬起来,抓住了他的胳膊。她没推他,指尖反而轻轻攥紧了他后背的衣裳。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地上,银闪闪的,像铺了一层薄霜。远处的高粱地沙沙作响,像是在唱一首慢悠悠的歌。

一吻终了,余占鳌才喘着气松开她。他把她打横抱起来,轻轻放在床上,自己也躺下去,伸手把她搂进怀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大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受惊的孩子似的。

“九儿。”他低声喊她的名字,声音闷在她头发里。

“嗯。”

“以后再也不分开了。”

九儿往他怀里缩了缩,没说话,却轻轻点了点头。

她这辈子,经历过的事太多了。爹死得早,嫁了个痨病鬼,遇过土匪,斗过恶霸,跟日本人玩命,死过一回,又残了腿。她从前总觉得自己命硬,克身边的人,注定孤孤单单过一辈子。可现在她才知道,命硬也有命硬的好处——熬得过所有的苦,就能等到最甜的日子。

余占鳌抱着她,怀里的人温温的、软软的,是真真切切的九儿。他从前总觉得自己是个糙人,是个打家劫舍的土匪,不配拥有这么好的女人。可老天爷待他不薄,把九儿从鬼门关拉了回来,送到了他身边。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高粱会一茬一茬地熟,酒会一坛一坛地酿,日本人迟早会被赶出高密,赶出中国。

他会守着她,守着豆官,守着这片高粱地,守着这个家。

一辈子,差一天、差一个时辰,都不算一辈子。

油灯慢慢燃着,灯花噼啪一响,溅起点点亮光。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个人平稳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像院外缠了根的高粱秆,再也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