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密东北乡的秋天,来得又急又烈。青纱帐倒了一半,红高粱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像一群喝醉了酒的汉子,东倒西歪,风一过就哗啦啦地响。
那场火把高粱地烧成一片焦黑,也把九儿的名字烧进了所有人的心里。人人都说,戴九莲没了,死在日本人手里,死得壮烈。她拿自己当引子,把鬼子引进那片高粱地,一把火烧了个干净——火是她点的,命是她舍的,高密东北乡的汉子们提起这事,都得竖一竖大拇指,再叹一口气。
余占鳌不信,又没法不信。他带着队伍在青纱帐里钻进钻出,打完仗就一个人蹲在土坡上,望着那片焦地出神。谁也不敢在他跟前提九儿两个字。豆官倒是提,小孩子不懂事,天天喊娘,喊得余占鳌心里一抽一抽地疼。他后来学会了自己哄自己:哭什么,我余占鳌的女人,死了也是条汉子,用不着别人可怜。可深更半夜,他摸着腰里那把枪,总觉得心口空了一块,灌多少高粱酒都填不满。
那天后半晌,张俊杰从县里回来,马跑得浑身是汗,人还没进院就喊:“余占鳌!余占鳌——”
余占鳌正蹲在院里磨刀,头也不抬:“喊丧呢?”
张俊杰翻身下马,腿肚子都在抖,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九儿……九儿没死。”
余占鳌手里的刀“当啷”掉在地上。他缓缓站起来,盯着张俊杰,眼睛瞪得像铜铃,半天没动,也没说话。那样子像是被雷劈了,又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瓢凉水,整个人僵在当场。
张俊杰喘匀了气,又说了一遍:“我去单家大院看过了,是九儿,活的,就是……腿伤了,走不了路了,坐着轮椅。”
余占鳌还是不动。过了好半晌,他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得又狂又野,冲上去一把抓住张俊杰的肩,晃得他东倒西歪:“你诳我?你诳我是不是?”
张俊杰被他晃得头晕,也急了:“我诳你干什么?我亲眼看见的!我要是说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余占鳌松开手,退后两步。他别过头去,使劲搓了一把脸,又转回来,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声音都劈了:“那……那她咋不来找我?”
余占鳌又沉默了半天,忽然抬手,“啪”一声,豪迈地拍在张俊杰后脑勺上,拍得他一个趔趄:“你小子,想你嫂子了?想疯了?怎么可能!她明明——”
张俊杰揉着后脑勺,没好气地说:“爱信不信。”
余占鳌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张俊杰也抬头看他,俩人对视着,谁也不让谁。余占鳌从那双眼睛里看出点东西来——张俊杰这个人,一辈子不会撒谎,读书人脸皮薄,说假话会先红耳朵。此刻他耳朵没红,眼睛亮得吓人。
余占鳌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一字一句地问:“到底……真的假的?”
“真的。”
“你敢对天发誓?”
“我张俊杰要是骗你,叫我不得好死。”
余占鳌又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转身就往门外跑。他跑得又急又猛,门槛差点绊他一跤,他也不管,撒开腿,一头扎进那片无边的青纱帐里,朝着单家大院的方向疯跑。风把他的衣襟吹得猎猎作响,高粱叶子刮在脸上火辣辣地疼,他全顾不上。
单家大院还是老样子,青砖灰瓦,院墙高高的,只是门口那两盏灯笼旧了,红布褪成了粉白,在风里晃荡着。
余占鳌一路冲进院子,把正在扫地的老伙计吓了一跳。他没理,径直往里闯,穿过影壁,绕过花坛,一眼就看见了——院子当间,那棵老槐树下,一把轮椅,一个背对着他的身影。
九儿坐在轮椅上,正端着一碗药喝。她穿着件靛蓝的旧衣裳,头发松松地挽着,后颈露出一截白净的皮肤。阳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她身上洒了一身碎金。
余占鳌猛地站住了。
他站在院门口,手扶着门框,指节发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却一步也迈不动了。那个背影,他太熟了——他夜里梦见千百回,醒来一场空。如今真真切切地就在眼前,他反倒不敢信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又张了张嘴,才哑着嗓子喊了一声:“九儿。”
那背影没动。
余占鳌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许多,带着颤:“九儿!”
九儿端着药碗的手顿了一下。她慢慢放下碗,皱着眉,带着满脸的不耐烦回过头来——她倒要看看,是谁在她家门口这么喊丧。
然后她就看见了余占鳌。
他站在院门口,风尘仆仆,脸上还带着被高粱叶子刮出的血道子,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她,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傻笑。
九儿怔住了。
余占鳌那个笑,咧得越来越大,傻得没法看。他一步一步走过来,腿像是灌了铅,走到她跟前,蹲下来,仰着头看她,伸手想碰她的脸,又缩回去,反反复复,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愣头青。
“你……你没死啊,”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不活得好好的。”
九儿看着他,半天,轻轻哼了一声:“我没死啊。我命大着呢。”
余占鳌“嘿嘿”笑了两声,笑得像个傻子。忽然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把九儿从轮椅上捞了起来,搂进怀里,搂得死紧死紧,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九儿猝不及防,被他整个抱起来,两条胳膊下意识地圈住他的脖子。她身上还带着药味,头发蹭在他脸上,痒痒的。九儿惊呼:“你有病啊!?”
余占鳌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声闷气地说:“你没死……你没死就好。你吓死我了,你个死妮子,你怎么不来找我?”
九儿被他勒得喘不上气,抬手在他后背上捶了一拳:“放开!勒死我了!”
余占鳌不放,抱得更紧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些,退后半步,看着坐在自己臂弯里的九儿,眼眶红红的,却笑得一脸灿烂:“你没死——那你现在就是我老婆了!我能娶你了!”
九儿愣了一下,随即脸一沉,别过头去:“谁是你老婆。”
“你就是!”余占鳌理直气壮,“你早就许给我了,天地都做证。以前你推三阻四的,现在你没死,我就能名正言顺娶你了!”
九儿低头,说:“谁要嫁给你啊,你找个健康的姑娘娶了不行?”
余占鳌一听,眉毛竖起来,脸一虎:“我偏不!”
“你——”
“我说了我偏不!”他打断她,嗓门大得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你残废了怎么了?你残废了也是九儿!天底下就一个九儿!我余占鳌娶老婆,娶的是人,不是腿!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我就把你绑回去,看你还敢不敢撵我!”
九儿被他吼得一愣,随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偏过头去,嘴里嘟囔:“有病。”
余占鳌咧嘴笑。
九儿又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翘,赶紧又压下去。
余占鳌就这么在单家大院住下了。
他说是住下,其实就是赖着不走。白天,他推着轮椅带九儿满院子转悠,一会儿说“你看这石榴开得多好”,一会儿说“赶明儿我背你去高粱地里看青纱帐”;九儿骂他烦人,他也不恼,嘿嘿笑着,该推还推。他力气大,轮椅推得又快又稳,上坡下坡如履平地,九儿坐在上头,倒真被他伺候出了几分舒坦。
晚上,他端来热水,给她泡脚。九儿那条伤腿,骨头碎过,没接好,脚踝肿着,摸着都是凉的。余占鳌第一次看见那腿的时候,眼神暗了暗,随即又咧嘴笑:“没事,等结了婚,我天天给你揉,保准给你揉好。”
九儿白他一眼:“狗皮膏药。”
“膏药才治伤呢。”他蹲在地上,笨手笨脚地给她揉着脚踝,力道没轻没重,揉得九儿直抽气:“哎哎哎,轻点!你这是揉腿还是揉面?”
“我这不是怕你疼嘛。”
“你轻点我就不疼!”
俩人斗着嘴,声音从屋里飘出来,飘到院子里,老伙计听了直摇头,嘴角却咧到了耳朵根。
豆官是第三天被接来的。小家伙一进门,看见坐在轮椅上的娘,先是愣住,然后“哇”一声扑过去,扑进九儿怀里,死死抱住她的腰不撒手,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娘!娘你没死!他们说娘死了,我不信,我就不信——”
九儿搂着儿子,拍着他的背,难得地柔声说:“娘命大,死不了。别哭了,再哭就不像男子汉了。”
豆官抽抽搭搭地抬起头,拿袖子一抹脸:“我不哭!我是男子汉!”
九儿笑了,摸摸他的头:“对,我们豆官是男子汉。”
余占鳌蹲在旁边,看着娘俩,笑得见牙不见眼。九儿瞪他:“笑什么笑,还不去给孩子弄点吃的。”
“哎,哎!”余占鳌应得干脆,屁颠屁颠地去了,背影都透着高兴。
日子就这么过了几天。九儿心里头,那点隔阂慢慢化开了一些,可她嘴上从来不提。她是个要强的人,一辈子上不低头,下不弯腰,哪怕是死过一回,哪怕是坐上了轮椅,她也照样把脊梁挺得直直的。余占鳌要娶她,她心里是愿意的,可越是愿意,她越是要端着——凭什么他说娶就娶?她九儿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这天晌午,九儿坐在屋檐下纳鞋底,余占鳌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手里剥着花生,剥一颗,往自己嘴里丢一颗,剥了半天,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九儿,我跟你说个事。”
九儿头也不抬:“说。”
余占鳌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我余占鳌,找到老婆了。”
九儿手里的针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纳,声音平平的:“哦?哪家的姑娘?”
“还没定下来呢,”余占鳌咂咂嘴,“不过我可跟你说,长得是天底下最好看的,眉眼是眉眼,鼻子是鼻子,笑起来能晃花人的眼。”
九儿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人攥了一把。她脸上却半分不露,嗤笑一声:“哟,天底下最好看的?那我可得见识见识,什么时候领来我瞧瞧,我给你把把关。”
余占鳌斜眼瞅她,故意慢悠悠地说:“人家还没答应呢。不过我看有戏——就我这人品,这模样,这本事,哪家姑娘能不乐意?”
九儿“哼”了一声,手下用力,针尖差点扎进指头:“那倒是,你余占鳌多厉害啊,土匪头子,谁嫁给你谁倒八辈子血霉。”
“哎,你这话说的,”余占鳌不乐意了,“我咋就血霉了?我媳妇儿,我拿命护着,谁欺负她我跟谁拼命。”
九儿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嘴上却硬:“行行行,你赶紧去娶,回头记得请我喝喜酒。”
“那必须的,”余占鳌乐呵呵地,“到时候给你摆个最大的席面。”
九儿懒得再理他,低头纳鞋底,一针下去,扎得又深又狠,像是跟那鞋底有仇。余占鳌在旁边看得分明,心里偷着乐:这妮子,吃醋了。
他偏不说破。他太知道九儿的性子了——嘴比铁硬,心比豆腐软,你越逼她,她越拧着;你要吊着她,她自个儿反倒沉不住气。他就这么歪着头,看九儿绷着脸纳鞋底,看得津津有味。
九儿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终于忍无可忍,抬头瞪他:“看什么看!”
“看你好看。”
“滚!”2
磕到了,这拉扯感太好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