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雨瑶站在超市门口的时候,觉得自己可能有点毛病。
早上九点半,她特意起了个大早——对她来说九点半确实是早——换了三套衣服,最后穿了件米色针织开衫配牛仔裤,还破天荒涂了个口红。出门前她妈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去超市买什么?”
“零食。”
“家里不是刚给你买了两百块的零食?”
“不够。”
她妈看着自己女儿蹬蹬蹬跑下楼的背影,摇了摇头。
超市叫“志航生活超市”,开在城南商圈边上,门面很大,招牌红底白字,简单粗暴。苏雨瑶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冷气扑面而来,混着烘焙区飘来的面包香和水果区的甜味。她四下张望,收银台的小姑娘先看见了她,眼睛一亮,拿起对讲机说了句什么。
很快,李志航从货架后面走出来。
今天他穿了件深蓝色翻领短袖,领口露出一点锁骨,袖子贴着结实的手臂,下身是条黑色工装裤,脚上踩着一双运动鞋。整个人干净利落,比昨天那身灰色毛衣多了几分日常的硬朗。他手里还拿着一个本子和一支笔,看见她的时候脚步明显快了两拍。
“来了。”他在她面前站定,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轻咳了一声,“口红……挺好看的。”
苏雨瑶抿了抿嘴:“你不是让我来看零食区吗?”
“嗯。”他翻开本子,走在前面,“这边。”
超市很大,货架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商品摆得满满当当,价签统一朝外,连购物车都整整齐齐排成一列。苏雨瑶跟在后面,目光扫过一排排货架——粮油区、生鲜区、日用区,分区清晰,动线顺畅,地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你这超市……挺大的。”她没话找话。
“一千二百平。”他头也没回,“两层。楼上仓库和办公。”
走到零食区,李志航停下脚步。苏雨瑶抬头看过去,货架是空的,整整三排货架干干净净,连一个价签都没有。
“新货还没上架?”她问。
“上了。”他转过身面对她,双手抱在胸前,本子夹在指间,“上了三版方案,我都撤了。原来的品类分区是膨化、饼干、糖果、坚果,各占一排。但新进的货品类多了四十几种,按老办法排不下,动线也乱。”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平时买零食,会怎么看?”
苏雨瑶眨了眨眼。
“你让我来,是认真的?”
李志航看着她,表情很认真:“你妈说你嘴刁,从小到大零食不断。”
“……”
她妈真是把她卖了个干净。
苏雨瑶深吸一口气,走到空货架前,想了想自己平时逛超市的习惯。她弯下腰看了看货架的层高,又退后几步看了看整排的长度,脑子里大概有了个数。
“你以前是按品类分的对吧?”她转头看他。
李志航点头。
“那不对。”她抬手比划,“买零食的人分两种。一种是明确知道自己要买什么,比如薯片,那就直奔膨化区。另一种是闲逛的,看见什么顺眼拿什么。你按品类分,第二种人逛一排就腻了,因为一整排全是膨化食品,大同小异。”
李志航手里的笔动了一下,在纸上记了什么。
“所以?”
“所以按场景分。”苏雨瑶走到货架中间,抬手比划,“第一排:追剧区。小包装膨化、迷你饼干、小袋糖果、独立包装的坚果,一手能抓,不脏手,适合边看边吃。第二排:办公室区。无味道的饼干、能量棒、速溶咖啡、茶包,适合上班族上午十点和下午三点。第三排:养生区。低糖饼干、每日坚果、果干、无糖糖果,现在年轻人也怕胖。”
她说得越来越流畅,脑子里自动浮现出自己过去二十几年在超市零食区的丰富经验,抬手又补了一句:“价签全部朝外,层高别太高,最上面那层我够不着。”
李志航记完最后一个字,合上本子,抬头看她。
苏雨瑶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滔滔不绝说了半天,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我就是随便说说……”
“很好。”李志航说。
就两个字,语气笃定。他低头翻开本子,把她刚才说的顺序复述了一遍,一字不差。然后他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
“你很有想法。”
苏雨瑶被他看得有点飘,脚趾在鞋里蜷了蜷,嘴上却硬撑着:“那当然,我吃了二十六年零食。”
“嗯,”他低下头在本子上圈了一下,“二十六年经验,比我这开超市的还专业。”
她瞪了他一眼,才发现他在开玩笑。
李志航把本子收进裤袋里,侧头看她:“帮我个忙?”
“什么?”
“既然来了,”他抬手往零食区后面一指,“三楼新开的进口食品区,也帮我看看?”
苏雨瑶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边有一道楼梯通往三楼。她回头看他,他的表情依然很平静,但耳尖微微发红。
她忽然明白了。
什么进口食品区,他就是想让她多待一会儿。
但她没说破,只是弯了弯眼睛:“走吧。”
李志航走在她前面半步,上楼的时候手自然地虚扶在她背后,没碰到她,但那个姿势像在护着她。他步子迈得很慢,每级台阶都等她踩稳了才抬脚。
三楼比一楼安静得多,灯光调得更暖,货架上摆着各国的进口零食,包装花花绿绿。苏雨瑶走到一排巧克力前面停下来,弯腰看标签。
“这个牌子国内没有。”她拿起一盒黑巧克力,“你怎么进的货?”
“外贸公司的老客户,以前在部队认识的。”他站在她身后,“吃过?”
“嗯,之前在……网上买过。”
她其实想说之前花大价钱代购过,但看着李志航那张认真的脸,忽然觉得说不出口。一个开超市的男人,进货渠道比她还广,她那些代购经历好像有点丢人。
李志航从她手里接过那盒巧克力看了看,放进了货架最里侧。
“怎么了?”
“这批保质期太近了。”他说,“回头我让人收走。”
苏雨瑶愣了一下:“你不是刚进的货?”
“是。”他看着她,语气很平,“但摆给客人吃的东西,日期必须新鲜。”
她看着他转身继续检查货架的背影,一米九一的大个子在一排排货架间穿行,偶尔停下来翻看商品背面,偶尔掏出本子记一笔。认真得像在做什么重要的事。
苏雨瑶站在原地,忽然想起昨天他在咖啡厅说的那句话。
“就只是想好好对一个人,过日子。”
她信了。
逛完三楼已经是中午了。李志航带她从超市后门出去,穿过一条小巷,拐了两个弯,到了一家不起眼的面馆。
“老张的店,开了二十年。”他替她拉开椅子,“牛肉面是一绝。”
苏雨瑶坐下,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牛肉面,汤清面白,牛肉切得厚实,上面撒了一把翠绿的香菜。
她刚拿起筷子,李志航的手伸过来,把她那碗面端走了。
“你不吃香菜。”
他说着,从自己碗里夹了几块牛肉放进去,然后把碗推回来。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苏雨瑶看着碗里多了的牛肉,又看了看他碗里明显少了的肉,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低头吃面。
面很筋道,汤很鲜。她吃得鼻尖冒汗,李志航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过来,没说一句话。
她擦了擦嘴,忽然开口:“李志航。”
“嗯。”
“你对我这么好,是因为相亲认识,想表现好一点吗?”
李志航放下筷子,看着她。
面馆里人来人往,老板在后厨抻面,啪啪的摔打声有节奏地响着。他坐在对面,目光平静而坦白。
“不是。”他说,“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想对你好。跟相亲没关系,跟认识了几天也没关系。”
苏雨瑶握着筷子,指节微微用力。
“我年纪比你大很多。”他的声音低下来,“你跟我在一起,外面肯定有人说闲话。这个我管不了,也堵不住别人的嘴。但在我这儿,你能得到的,我都会给你。”
他顿了一下。
“你不想上班就不上,不想做饭就不做。超市饭店都忙,我顾不上陪你的时候,你别觉得被冷落了就行。”
苏雨瑶看着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涨又酸。她低下头,把脸埋进面碗的热气里,假装还在吃。
“李志航。”她声音闷闷的。
“嗯。”
“你前妻……是不是瞎了?”
对面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听见一声极轻的笑,很低,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她抬眼偷看他,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眼角弯着,眼里有光。
“可能吧。”他说。
苏雨瑶把脸又埋回去,但嘴角压不住了。
吃完面,他送她到超市门口。她站在台阶上,比他高出半头,低头看他。
“那我走了。”
“嗯。”他双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仰头看她,午后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映得很亮,“下次还来吗?”
“看你表现。”
她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
李志航还站在原地,手插在裤袋里,肩宽背直,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志航。”
“嗯?”
“你今天的衣服挺好看的。”
她说完扭头就走,步子快得像在逃。走出一段距离,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
李志航:“你也是。”
过了两秒,又来一条。
“口红颜色真的好看。”
苏雨瑶站在公交站台上,攥着手机,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旁边等车的大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大概觉得这姑娘有点傻。
她不在乎。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手机贴在胸口。
窗外秋阳正好,梧桐叶开始泛黄,风里有桂花香。
她忽然觉得,二十六岁这年秋天,是她这辈子最好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