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飞霜的脚步停了,问道:“看守独角兽的侍卫呢?”
“不见了。”侍卫长的声音低了下去,“方才去查看的时候,两匹独角兽旁边没有人。风统领已经让人在附近找了,还没找到。”
雪飞霜沉默了一息,目光沉了几分。
“带路。”
她刚要转身,又停了一下,偏过头看向侍卫长。
“你先回天空城,调四匹独角兽过来接应,路上不要停,到了之后原地待命,宴会结束以后我们就准备离开刃雪城回天空城。”
侍卫长应声退下,转身快步消失在回廊尽头。
雪飞霜带着羽还真往雪雾森林西侧走,侍卫在前面引路,穿过两道回廊,绕过王宫西侧的冰桥,往冰原方向去。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暮色里的雪雾森林边缘笼着一层灰蓝色的薄雾,冰杉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动。
刚走到冰原边缘,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扑翅声。
雪飞霜抬起头。
雪雾森林上空,不知什么时候聚了一大群晴空鸟。那鸟通体浅蓝,翅膀极宽,尾羽细长,平日里在冰族高空中盘旋,从不落林,也极少主动靠近人。此刻它们却在林子上空盘旋着,翅膀拍得急促,叫声尖利,像被什么东西惊到了。
羽还真下意识往前一步,侧身挡在雪飞霜前面,手臂微微抬起。
雪飞霜伸手把他往身后一带,另一只手按在羽还真肩上,将他整个人拢进自己怀里,动作很快,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别动。”
她的声音很稳,连一丝起伏都没有。目光越过羽还真的头顶,扫向那些躁动的晴空鸟,又扫向林子深处。
一只晴空鸟猛地俯冲下来,几乎是贴着两人的头顶掠过,带起一阵疾风。羽还真在雪飞霜怀里缩了一下脖子,雪飞霜连眼皮都没眨,只是偏了偏头,避开那鸟的翅风。
“这是怎么回事?”她问引路的冰族侍从,语气淡淡的,像在问一件寻常的事。
侍从也被那鸟吓了一跳,退了两步才稳住,仰头看着林子上空盘旋的鸟群,面色发白。
“回殿下,这是晴空鸟。平日里只在刃雪城高空盘旋,不落林的,也从不攻击人。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躁动了……”他咽了口唾沫,“这几日也没见它们这样过。”
雪飞霜松开羽还真,抬眼扫了一圈。林子上空盘旋的晴空鸟越来越多,叫声连成一片,尖利刺耳。雪雾森林方向的鸟群最密,黑压压地挤在林冠上方,像一团低垂的乌云。
她收回目光,看向冰原方向,带着羽还真绕过躁动的鸟群边缘,去看独角兽的尸体,通体雪白的皮毛上覆着一层薄霜,已经僵硬了,风天逸正蹲下身,掌心凝出一团极淡的光,靠近独角兽的额心,光团映着那枚独角,独角上有一道极细的暗色纹路,隐隐泛着冰蓝的光,他收回手,站起来行礼禀告:“公主,属下调查了幻术痕迹,发现是冰属性的,但手法不干净,像是从内部烧出来的。”
她直起身,看向雪雾森林方向,那群晴空鸟还在盘旋,叫声越来越急,她沉默了一息,心里已经有预感,冰族可能要出事。
雪飞霜带着羽还真绕过躁动的鸟群边缘,走到冰原上。两匹独角兽倒在雪地里,通体雪白的皮毛上覆着一层薄霜,已经僵硬了。风天逸蹲在尸体旁边,掌心凝出一团极淡的光,正一寸一寸地扫过独角兽的躯体。
他听见脚步声,站起来行礼,雪飞霜抬手示意不必多礼,随后走到近前,低头看了一眼。两匹独角兽挨在一起倒着,四肢蜷缩,姿态扭曲,她微微蹙眉:“查到了什么?”
风天逸蹲回去,掌心那团光靠近独角兽的额心。那枚独角上有一道极细的暗色纹路,隐隐泛着冰蓝的光。他指尖凝出一缕更细的光,贴着那道纹路探进去,光一触到纹路就被弹了回来,带着一丝灼意。
“殿下,独角兽体内有幻术痕迹。”风天逸收回手,眉头皱了起来,“冰属性的,但手法不干净,像是从里面烧出来的。不像正常的冰族幻术,更像是……某种邪术。”
他顿了顿,看了雪飞霜一眼。
“属下怀疑是火族的邪术。火族擅长用火,但也有人修冰火相克的秘法。只是这种手法,属下没见过。”他压低声音,“而且炘绝王子来得蹊跷,白天在霜湖挑衅,晚上独角兽就出了事。”
雪飞霜没接话,蹲下身,自己凝出一团光,靠近独角兽的额心。那道光触到暗色纹路的瞬间,她指尖微微一麻,一股极淡的、灼热的寒意从纹路里渗出来。她收回手,站起来,目光沉了几分。
“先别动尸体,把周围查一遍。”
风天逸应了一声,起身去吩咐护卫。就在这时,头顶那些晴空鸟又躁动起来,翅膀拍得噼啪作响,叫声尖利刺耳。有几只已经落到低处的冰杉枝上,翅膀张开,做出俯冲的姿势。
“公主,这里不安全。”风天逸压着声音,“您和王子还是先回刃雪城吧。”
雪飞霜抬头看了一眼那群躁动的鸟,没接话。她偏过头,目光扫向雪雾森林深处。暮色里的林子幽暗,薄雾翻涌,看不出什么异样。
就在这时,林子方向传来一阵动静。
有人声,杂乱,急促,还有树枝折断的脆响。紧接着是一声闷哼。雪飞霜偏过头,风天逸已经先一步朝那个方向掠了过去。她带着羽还真跟在后面,穿过两排冰杉,走进雪雾森林边缘的一片空地上。
眼前的场面让所有人顿了一下。
炘绝半跪在地上,暗红色的中衣前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嘴角渗着血,面色惨白。他一只手撑在雪地上,另一只手捂着胸口。他抬起头,看见有人来了,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东西,随即被更浓的怒意压了下去。
几步外,岚裳蹲在地上,卷发凌乱,水蓝色的裙摆被撕开了一截,肩头的衣料歪斜,露出半截雪白的肩,她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胳膊,浑身发抖,眼眶通红,梨花带雨。
而樱空释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卡索扶着樱空释,樱空释背靠着一棵冰杉,银白的头发散了一半,脸色白得吓人。他的眼睛睁着,但目光是散的,像看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垂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整个人看着状态不太好。
“卡索王子,请问发生了什么事。”雪飞霜开口询问,她并不是喜欢多管闲事,而是觉得这些诡异的事之间会有关联。躁动的晴空鸟,死去的独角兽,还有如今混乱的场面。
卡索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息。
“飞霜公主。”卡索开口,声音很淡,“事情很复杂,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炘绝王子伤势很重,需要救治。”
雪飞霜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她走到岚裳身边,把披风解下来,披在她肩上,动作利落,把歪斜的衣料拢好。岚裳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颤了颤。
“我……他……”
“别说话。”雪飞霜偏过头,对引路的那个冰族侍从开口,“去禀告冰王,请他派人来处理。就说雪雾森林这边出了事,事关火族王子,请冰王尽快来。另外——”她看了侍从一眼,“在冰王到之前,这件事不许外传。”
侍从点头应声,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雪飞霜站起来,走到炘绝面前。炘绝伤得很重,几乎要昏厥,雪飞霜目光落在他胸口那处伤口上。中衣的裂口下面,皮肤上有一道灼痕,边缘泛着冰蓝的光,和方才独角兽额心那道暗色纹路一模一样。
她看了两息,收回目光。心里已经有了判断。炘绝被同属性的幻术打伤了,和独角兽中的是同一种手法。但炘绝不是凶手。他没有理由去害羽族的独角兽。那冰蓝色的火焰,和他身上这道伤,来自同一种幻术。
冰王来得很快。
他带着一队禁卫进了林子,看了一眼卡索,又看了一眼樱空释,面色铁青。冰王身后跟着几名族老,几个人的目光在炘绝和岚裳之间来回扫了几遍,面色一个比一个沉。
“全力救治炘绝王子。”冰王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不许有任何闪失。”
禁卫们应声而动,把炘绝抬上软架,往王宫的方向送。冰王又偏过头,看了一眼卡索和樱空释。他看了很久,目光在卡索脸上停了停,又移到樱空释那张白得发青的脸上。虽然他们都是他的儿子,但眼下都有伤害炘绝的嫌疑。
“带下去。”冰王最后说,“关进冰牢。一人一间,不许任何人探视。”
禁卫们上前。卡索没有争辩,只是看了樱空释一眼,伸手把他从冰杉旁带起来。樱空释的步子有些踉跄,被卡索半扶半揽着,兄弟两个跟着禁卫往王宫的方向走。经过雪飞霜身旁时,樱空释偏过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垂下眼,被卡索带走了。
冰后和千影王妃随后赶到。千影扶着岚裳,一路轻声哄着。岚裳还在发抖,披着雪飞霜那件外袍,整个人缩在千影怀里。
人鱼圣尊赶到的时候,岚裳已经被千影带上了软轿。人鱼圣尊站在轿前,看着外孙女那副模样,面色沉得能滴水。她没有看冰王,也没有看冰后,只是偏过头,问旁边的人鱼族侍从。
“火族那位炘绝王子,人在哪里?”
“回圣尊,已经送去救治了。”
人鱼圣尊冷笑了一声。
“救治?”她的声音不大,但四周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人鱼族的公主,在刃雪城被火族王子欺负成这样,你们冰族把那登徒子抬走救治,然后呢?人没事了,你们是不是就打算轻轻揭过?”
冰后上前一步,想说什么,被冰王抬手拦住了。
冰王看着人鱼圣尊,语气沉定。
“圣尊,炘绝王子重伤,若他死在冰族,火燚就有理由发兵,到时候人鱼族也会受到牵连。这件事冰族一定会查清楚,不会让岚裳公主白白受委屈,眼下还请圣尊以大局为重。”
人鱼圣尊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她老谋深算,只是遇到关于岚裳受辱的事就无法冷静。她转身走到软轿旁,掀开轿帘看了一眼岚裳,把她身上那件披风拢了拢。那是雪飞霜的披风,人鱼圣尊认得,她偏过头看了一眼雪飞霜的方向,微微颔首,没说话,转身带着软轿走了。
雪飞霜站在人群边缘,看着人鱼圣尊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她没有再多留,转身往客殿的方向走,风天逸和羽还真跟在后面。
当夜,雪飞霜带着羽还真去向冰王辞行。冰王在侧殿见的他们,出了这种事也没有心情再挽留他们和商议定婚约了,便让人送他们出城。羽族侍卫长已经调来了新的独角兽,羽族的仪仗很快离开了刃雪城回到了天空城。
第二天一早,消息传来。
炘绝死了,连同门口的随从和附近站岗的冰族守卫士兵都死了。
死状极惨,神情狰狞,肌肉紧绷,面色乌黑没有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干了精元,现场只找到了冰族幻术的痕迹。
火族大陆的最深处,浴火城城池建在一座活火山口上。岩浆从地底深处涌上来,在城池四周的沟渠里流淌成暗红色的河,火光映着黑曜石砌成的城墙,终年不灭。
火燚坐在王座上。
那王座由整块熔岩打磨而成,椅背高耸,扶手处嵌着两枚赤红的火晶石。他穿着一身暗红长袍,袍角绣着火焰纹,长发披散在肩头,眉眼与炘绝有七八分相似,但更深沉,更冷,像一团压在地底的、还未喷发的岩浆。
他正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着。
忽然,他胸口猛地一紧。
那感觉来得毫无征兆,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被硬生生拽了出去,连根拔起,血肉模糊。火燚猛地睁开眼,暗红色的瞳仁骤然收缩,整个人从王座上弹了起来。他一只手死死按在胸口,指节发白,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几乎不像人声的嘶吼。
炘绝,他的长子死了。
火燚一掌拍在王座扶手上,熔岩碎裂,赤红的火晶石炸成粉末。他站在殿中,胸膛剧烈起伏着,暗红色的眼睛扫过殿内,像一头被刺穿了内脏的野兽。殿中侍立的火族护卫们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三步,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火燚盯着殿门外的火光看了很久,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又冷又厉,在空旷的殿中回荡。
“冰族。”他开口,声音里像淬了毒,“杀了我儿子。”
他抬起手,掌心凝出一团暗红色的光,猛地砸向殿壁。熔岩轰然炸开,碎石四溅,殿壁被砸出一个大洞。外面的热浪裹着火星涌进来,吹得他的长发狂舞。
“传令!”他转过身,声音陡然拔高,整座殿都在跟着震,“火族全军集结!战舰备好,三日内出发!”
火燚转身走回王座,袍角扫过碎裂的熔岩地面,带起一片火星。他坐回王座上,手肘撑在扶手上,五指张开按着额角。殿中安静了很久,只有地底岩浆翻涌的声响,他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低沉,但那低沉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方才的暴怒更可怕,“本王会让冰族知道,杀了我儿子的代价。”
火族的战舰从无尽海深处驶来,暗红色的船身连成一片,像一条烧红的锁链横亘在海面上,船头凝出的火族幻术将海水烧出一层白雾,蒸汽升腾,远远望去整片海域都像被煮沸了。
人鱼圣尊的命令早已传遍无尽海,所有子民深潜回海底,海面通道关闭,只留下空荡荡的浪涛翻涌。火族舰队毫无阻碍地穿过了无尽海,没遇到任何抵抗。
人鱼圣尊的用意很明白。冰火两族的恩怨,人鱼族不掺和,她也没有帮冰族拦火族,也没有帮火族对付冰族。她只是在等着,等这场仗打完,再决定自己站在哪一边。
冰王站在刃雪城最高的塔楼上,看着天际线上那片越来越近的赤红。
火烈鸟已经飞到了刃雪城上空。它们通体赤红,翅膀展开时像一片流动的火云,尾羽拖曳着火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半边天。落在冰壁上,嗞嗞作响,冰面被烫出一个个焦黑的坑。落在冰杉上,枝叶瞬间卷曲发黄。落在回廊的栏杆上,冰晶雕花被烧得炸裂开来。
冰族的幻术师们已经全部登上了城墙。他们凝出冰墙、冰幕、冰盾,将火种一枚枚打落。但火烈鸟太多了,黑压压地挤在天际线上,扑下来一批,后面还有更多。冰墙碎了又补,补了又碎,幻术师们的额角已经渗出了汗。
“父王!”铸弓登上塔楼,银甲上沾着火星烧出的焦痕,“火族舰队已经到无尽海东岸了,预计明日午后就能抵达冰原。”
冰王没有回头。
“羽族那边呢?”
铸弓沉默了一息。
“羽族的巡天卫队在天空城边界布防了。”他顿了顿,“羽皇下令,火族鸟兽若敢越界,羽族不会客气,但羽皇没有发布调动援军来刃雪城的旨意。”
冰王微微点了一下头。他早就料到了,羽皇迄觞顾念着与冰火两组的姻亲关系和羽族自身利益,不会贸然加入战争。
“传令下去。”冰王开口,“全军备战。把所有能调动的幻术师都调上城墙。冰幕关起来,护住城内百姓。”
铸弓应声退下。2
有点意思,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