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族挑衅

殿中的气氛凝滞了一瞬。

炘绝站在殿门口，暗红色的长发束在脑后，发尾垂至肩胛。一身火族王室的礼服，深红底子，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火焰纹，腰间束着一条赤铜带。整个人像一团炙热的火焰，落在冰族这座白色的宫殿里，格格不入，却又醒目至极。

他的五官生得张扬，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唇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扫过殿中，不紧不慢，像在打量，又像在挑衅。

他身后跟着四名火族随从，清一色暗红甲胄，步伐整齐，在殿门口停下。炘绝一个人走进殿中，靴跟叩在冰晶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冰王坐在高座上，面色不变，微微点了头。

“炘绝王子远道而来，辛苦了。”

炘绝微微欠身，姿态恭敬，但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抬起来时，里面的东西可一点都不恭敬。

“冰王客气。”他声音清朗，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卡索王子的成年礼，火族自然要来，父王本想亲自来的，但无尽海那边最近不太平，他走不开。让我代他，向冰王和卡索王子道贺。”

他说“无尽海那边不太平”时，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殿中几个明白人都听得出弦外之音。人鱼圣尊坐在席间，端着杯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

冰王看了他一眼。

“火王有心了。”

炘绝笑了一下，目光从冰王身上移开，慢悠悠地扫过殿中。他看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卡索身上，停住了。

卡索站在殿中，成年王子的礼服衬得他身量挺拔，面容温和。他正与一位族老说着话，察觉到那道目光，偏过头来。

两人对视了一瞬。

炘绝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这就是卡索王子？”他往前走了两步，步子不急不缓，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旁若无人的气势，“久仰。火族和冰族隔了那么多年没来往，我还没见过冰族的王储长什么样。”

他停在卡索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微微歪了歪头，上下打量了一遍。

“比我想的要年轻。”

卡索看着他，面上没什么波澜，微微颔首。

“炘绝王子。”

炘绝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父王说，冰族卡索王子是冰族有史以来资质最高的神，将来要继承冰王之位，统御三界。”他偏过头，扫了一眼殿中那些冰族王公贵族，“我本来不信。今日一看——”

他顿了顿。

“倒想试试。”

殿中安静了一瞬。

几位族老的面色变了。铸弓站在冰王身侧，眉头微微皱起。雳光端着酒盏的手紧了一下，雪宓和南星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卡索看着他，语气平静。

“炘绝王子远道而来，若是想切磋，改日再议。今日是我的成年礼，宾客众多，不便——”

“就今日。”炘绝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很笃定，“冰族的卡索王子，该不会连这点胆量都没有吧？”

殿中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抽紧了。

冰王坐在高座上，面色沉了下来，但没有立刻开口。他看得出来，炘绝是带着火王的授意来的。火族这些年一直在找由头，如果冰族当众拒了，传出去就是卡索怯战。可如果应了，炘绝输了，火族就有借口发难；卡索输了，冰族颜面扫地。

卡索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炘绝，笑了一下。

“好。”他说，“既然炘绝王子想切磋，我奉陪。只是刀剑无眼，幻术无情，伤了谁都不好。不如换个法子。”

炘绝挑了挑眉。

“什么法子？”

“城北有片霜湖，常年不冻。”卡索说，语气不紧不慢，“你我用幻术比试。若我能让湖面结冰，我就赢。若你能让湖水沸腾，算你赢。不伤和气，也不伤性命。”

炘绝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被更浓的兴味取代，这样也可以试探一下卡索的实力。

“有意思。”他笑了一声，“好，就依你。”

卡索微微颔首，转身朝殿外走去。经过樱空释身旁时，他偏过头，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了一句。

“去把孩子们带到霜湖来。”

樱空释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看了兄长一眼，卡索的目光很稳，带着一种笃定的东西。樱空释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转身从侧门退了出去。

莲姬坐在席间，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又看了一眼殿中那道暗红色的身影，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叩了一下。

霜湖在刃雪城北面，是一片被冰杉环绕的湖泊。湖面常年不冻，水色幽蓝，像一块嵌在雪地里的蓝宝石。此刻湖边围了不少人，冰族的王公贵族、各族的使节，都跟了过来。人鱼圣尊带着岚裳站在人群前排，岚裳探着脖子往前看，眼睛亮亮的。

炘绝站在湖边，脱了外袍，只着一件暗红色的中衣，袖口挽起，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他偏过头看了卡索一眼，嘴角挂着那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卡索王子，请。”

卡索站在他对面，银白礼服在湖风中微微翻动。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头。

两人同时抬手。

炘绝掌心凝出一团暗红色的光，炙热的气浪从他周身荡开，湖边的冰杉都微微卷了叶。卡索掌心凝出一团冰蓝色的光，冷冽的寒气从他指间漫出，湖面上升起薄薄的雾。

两道光同时落入湖中。

轰的一声，湖面炸开一片白雾。水汽蒸腾，冰晶四溅，整片霜湖像被从中间劈开了一样。靠近炘绝那一侧的湖水翻涌沸腾，暗红色的光在水底深处蔓延开来，像熔岩在流淌。靠近卡索那一侧的湖面则迅速凝结，冰层从岸边向湖心蔓延，发出细密的咔嚓声，透明的冰面映着天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两股力量在湖心相遇，僵持了一瞬。

水汽和寒气在半空交织，形成一片浓稠的白雾，把两人的身影都笼了进去。

众人都围在湖边看热闹，想看看谁更胜一筹，许久过后，一阵脚步声从冰杉林里传来。

樱空释带着一群活泼可爱的冰族孩子跑了过来，樱空释走在最前面，银白的头发束了一半，跑得有些喘，但脸上带着一种克制的兴奋。

孩子们跑到湖边，看到那片翻涌的湖水，全都愣住了。

卡索从白雾中偏过头，看了樱空释一眼，然后收回了手。

冰蓝色的光消散了，湖面那一侧的冰层停在原地，不再蔓延。炘绝还在催动幻术，暗红色的光在水底翻涌，把整片湖水的温度都拉了上来。蒸汽升腾，雾气弥漫，方才还冰冷的湖面此刻像一口烧开的大锅。

卡索退了一步，看着炘绝，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赞叹。

“炘绝王子的火族幻术果然厉害。这霜湖常年不冻，今日却被你烧成了温泉。”

炘绝收了手，暗红色的光散去。他偏过头看着卡索，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判断这话里有几分真。

卡索转过身，面向那群孩子，提高了一点声音，语气亲切:“你们来得正好。看看，炘绝王子把霜湖变成了什么？”

孩子们探着头往湖边看。湖面热气腾腾，水雾缭绕，岸边的冰杉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有个最小的孩子伸手探了一下湖水，立刻笑起来。

“是暖的！是暖的！”

其他孩子也围过来，七手八脚地伸手去试水温。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捧了一把水，转身朝身后的大人喊：“母亲，这湖是热的！”

孩子们的笑闹声在湖边荡开。几个胆子大的已经脱了鞋，坐在岸边把脚泡进去，发出一阵舒服的感叹。最小的那个被哥哥抱着，两只手伸进水里拍打，溅了一身水珠，笑得咯咯响。

卡索站在一旁，看着那群孩子，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偏过头，看向炘绝。

“炘绝王子。”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能听见，“这霜湖在刃雪城北面，平日里冷清得很，没什么人来。你今日把它变成暖湖，倒是给这帮孩子找了个好去处。”

卡索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嬉闹的孩子，教导他们和炘绝道谢，孩子们听见了。那个扎辫子的小女孩转过头，仰着脸看着炘绝，眼睛亮亮的。

“谢谢炘绝王子！”

其他孩子也跟着喊起来，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大有的小，但都带着笑。最小的那个被哥哥抱着，也含含糊糊地跟着叫了一声。

炘绝站在原地，暗红色的眼睛扫过那群孩子，又扫过卡索那张平静的脸。

他嘴角那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还挂着，但眼里的东西变了一瞬，但很快便恢复了那副不羁的模样，炘绝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那些孩子的笑声太响了，那个最小的还在拍水，溅起的水花落在他靴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靴尖上的水珠正顺着暗红色的皮革往下淌。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笑了一声。

那声笑和方才不一样，短促，利落，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了回去。他抬手掸了掸靴面上的水，偏过头看了卡索一眼。

“卡索王子不仅幻术高强，还很聪明。”

卡索看着他，没接话，只是微微颔首，面上是一贯的温和，炘绝没再说什么，转身便走。四名火族随从跟在后面，步伐依旧整齐，暗红色的身影穿过冰杉林，越走越远。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响起一个清亮又兴奋的声音。

“好——！”

岚裳从人鱼圣尊身后蹦了出来，两只手举过头顶，拍得啪啪响，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跟盛了星星似的。她一边拍手一边往前跳了两步，水蓝色的裙摆跟着她一晃一晃。

“卡索王子太厉害了！太厉害了！”她转过头，冲着四周的人大声说，语气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你们看到了吗？他把湖面冻住了那么大一片！那么厚的冰！而且他还让着炘绝王子呢，明明是他先收的手！”

她说完又转回去看卡索，两只手还在拍，掌心都拍红了也不停。卡索正站在湖边，弯腰跟那个最小的孩子说着什么，听见她的声音，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示意。

就这一眼。

岚裳的手停了一瞬，然后脸上的红从脸颊一路烧到了耳朵尖。她攥着两只手贴在胸前，跺了一下脚，转头扑回人鱼圣尊身边，拽着人鱼圣尊的袖子，压着嗓子却压不住那股兴奋劲。

“圣尊，你看见没有？他刚才看我了！他还跟我点头了！”

人鱼圣尊被她拽得微微晃了一下，偏过头看着外孙女那副模样，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宠溺。

“行了，堂堂人鱼公主，为个冰族王子当众失态成这样，传出去像什么话。”

“圣尊！”岚裳跺了跺脚，脸更红了，“他真的很厉害嘛。你看他方才收手那一下，多从容啊，明明是炘绝王子先挑衅的，他一点都没生气，还替炘绝王子圆场。哪个王储有他这份气度？”

人鱼圣尊没接话，只是摇了摇头，端起侍女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她看着外孙女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岚裳从小在无尽海长大，人鱼圣尊宠她，什么都顺着她，养得她心性天真，喜欢什么就一定要拿到手。卡索确实是个好人选，人鱼圣尊也乐见其成。但冰王那边迟迟没有表态，羽族公主又住在刃雪城里，这事还悬着。

不过这些她不会跟岚裳说，说了也没用。

岚裳压根没在意人鱼圣尊的反应。她又转过头去，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卡索的方向。卡索正和樱空释站在一起说话，侧脸被湖面的水雾映着，轮廓温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他伸手拍了拍樱空释的肩，樱空释偏过头应了一声，两个人并肩往刃雪城的方向走，看热闹的人群也都散了，岚裳捂住脸，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偷看了一眼卡索的背影，又赶紧把眼睛捂上。她蹲在那里，水蓝色的裙摆铺了一地，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花。她的心跳得很快，脸上烫得厉害，脑子里全是方才卡索偏过头看她那一眼。

他看她了，还点头了。

岚裳蹲在雪地里，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人鱼族在陆地上行走靠的是幻化出来的双腿，走多了会累，站久了会酸。她方才为了看比试，在湖边站了大半个时辰，幻化的双腿早就有些不稳了。但她现在完全顾不上这些。她只想再多看卡索一眼，再看看他的背影，看看他走路的样子，看看他说话时微微偏头的习惯。

她悄悄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回头看了一眼人鱼圣尊。人鱼圣尊正和身旁的千灵族使者说着话，没注意她，岚裳清了清嗓子，端出公主的架势，朝身后一个侍女抬了抬下巴:“你去把我的披风拿来，湖风太凉了，我有些冷。”

侍女应声退下。她又偏过头，对另一个侍女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娇纵：“你去替我传个话，就说人鱼族岚裳公主，想请卡索王子到雪雾森林里一叙，有几句话想当面请教。”

侍女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没敢多问，转身去了。

随后，岚裳咬了咬下唇，提起裙摆，蹑手蹑脚地往人群外走。

她的腿有点酸，走路比平时慢了一些，步子也不太稳，像踩在浅浅的水面上。幻化的双腿在陆地上走久了就会这样，一深一浅的，摇摇晃晃。她平时在无尽海的宫殿里走惯了，到了冰族的陆地上，总觉得脚下没有水托着，不踏实。

羽还真站在人群里，看着卡索和炘绝那场比试从头到尾，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等卡索收了手、炘绝转身走了，他才凑到雪飞霜身边，压低声音。

“姐，这个卡索王子确实有些本事。”

雪飞霜看着湖面上那层还未消散的白雾，目光平平的。

“火族王子是来试探和挑衅的卡索接得稳，也放得下，最后还借着一群孩子把场面收了。”她顿了顿，“确实不简单。”

羽还真撇了撇嘴。

“那你觉得他……”

“觉得什么？”

“没什么。”羽还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目光往人鱼族那边扫了一眼，“人鱼那位公主倒是挺……热情的。”

雪飞霜没接话。她转身往回走，羽还真跟在旁边。金色裙摆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两人一前一后往刃雪城的方向去。走出冰杉林边缘时，一个银甲护卫从侧面快步迎上来，是羽族随行护卫队的副将，神色比平时紧了几分。

“殿下。”他压着声音，先看了雪飞霜一眼，又扫了一眼旁边的羽还真，“风统领让我来禀告，出事了。”

雪飞霜脚步没停。

“说。”

“我们停在刃雪城西侧冰原上的独角兽，死了两匹。刚才喂料时发现的，身上没有外伤，喂的料也没什么问题。风统领说……”副将顿了一下，“他看不出是怎么死的，但独角兽尸体的神情不对，而且肌肉紧绷凹陷，像是精元被抽干了。”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