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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欲来

雪樱之城

刃雪城的迎宾礼乐已经停了,但主城方向的热闹还没散尽。幻影天的窗台前,樱空释依旧趴在那里,下巴搁在手臂上,冰蓝色的眼睛望着远处王宫方向渐渐隐去的仪仗尾影。

王宫门口的冰蓝辉光里,隐约还能看见那些身影。冰王冰后陪着羽族姐弟往里走,身后跟着铸弓、千影、雳光,还有雪宓和南星。铸弓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千影挽着他的手臂,两个人挨得很近,偶尔侧头说一句什么,千影便笑一下。

樱空释看着那对身影,忽然想起铸弓和千影成婚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那天的刃雪城比今天还要热闹。大王子娶王妃,冰王下令大办,整座城连点了七日的冰灯,主干道两旁的冰壁被幻术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王宫正殿摆了三日的宴席,各族的使节来了不少,连无尽海那边都有人鱼族的使者到了场。

樱空释那时候八十岁,比现在矮一个头,脸上肉更多些,穿着一件冰后让人送来的浅蓝锦袍。冰后对他一向谈不上亲近,面子上的事偶尔做一做,那件袍子是照着王子仪制裁的,料子不差。

宴席到一半,他一个人溜了出来。

偏殿角落的席面上,族老家的几个孩子坐在一起,聊的都是幻术。谁新学了个什么术,谁凝出来的冰花更漂亮。他插不上嘴,也不想插。他悄悄从侧门溜出去,沿着王宫后方的路一直走,走到了雪雾森林。

雪雾森林在刃雪城后山,是一片长年笼罩着薄雾的冰杉林,林中积雪终年不化,枝头挂满雾凇,远远望去像千万棵水晶树。他走得深一脚浅一脚,靴子里灌了雪,凉丝丝的。他找了棵粗壮的冰杉,背靠着树干坐下来,抱着膝盖,望着远处王宫方向灯火通明的轮廓。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极细的鸣叫。

声音从树根旁边的雪窝里传来。他偏过头,扒开积雪,看见一只霰雪鸟的幼崽,灰扑扑的一小团,翅膀折了,蜷在雪窝里发抖。霰雪鸟是冰族特有的鸟,成年后通体雪白,能吐冰息,但幼崽脆弱,离了巢就活不成。这只大概是从巢里掉下来的,羽翼未丰,被风雪埋了半截。

樱空释把它捧起来,放在膝上,用手掌拢着它,替它挡住飘落的雪。他不会幻术,凝不出暖光,只能弓着身子,用脊背迎着风,把手拢成一个浅浅的窝。掌心贴着它细软的绒毛,用自己的体温暖着。

然后那几个人就来了。

戍戎走在最前面,个子比樱空释高出一个头,幻术在同辈里拔尖,后面跟着琅川和明泽,都是贵族家里的孩子,一个比一个壮实。

“哟,幻影天的小王子。”戍戎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他,嘴角挂着笑,“躲这儿玩鸟呢?”

樱空释没抬头,手依旧拢着那只霰雪鸟。

戍戎蹲下来,歪着头看他,忽然伸手,一把将那只霰雪鸟从他手心里夺了过去。樱空释猛地抬头,伸手去抢,戍戎却站起来退了一步,把鸟举高了。那只幼崽在他掌心里惊恐地挣扎,灰扑扑的翅膀扑棱了两下,叫得更尖细了。

“还给我。”樱空释站起来,声音很轻。

“还给你?”戍戎笑了一声,把鸟往琅川那边一抛。琅川接住,又抛给明泽。三个人围着樱空释,把那只霰雪鸟扔来扔去,像扔一个破布球。樱空释追着跑,扑了几次都扑空,膝盖磕在冻硬的雪地上,疼得他咬紧了牙。

“还给我!”

他声音大了一点,戍戎却忽然收了笑,抬手凝了一团冰蓝色的光,那光化成一只拳头大小的冰球,狠狠砸在樱空释的胸口。他整个人被砸得往后一仰,倒在雪地里,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你吼什么?”戍戎居高临下地看他,“一个不会幻术的废物,也配跟我要东西?”

琅川把那只霰雪鸟往地上一摔。幼崽在雪地里滚了两圈,翅膀彻底折了,歪歪地耷拉着,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哀鸣。

“别摔了,没意思。”明泽踢了一脚雪,溅了樱空释满脸,“玩别的吧。”

戍戎蹲下来,看着躺在雪地里喘气的樱空释,伸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他半提起来。

“你说你,住在幻影天那种破地方,穿得这么寒酸,你母妃好歹也是个妃,怎么把你养成这副小家子气模样?”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知道族老们怎么说你吗?说你是灾星,当初七圣者给你算命,死了一个,你父王从那以后就没正眼看过你,你活着就是给冰族丢脸。”

樱空释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的视线越过戍戎的肩头,落在雪地里那只歪着翅膀的霰雪鸟身上。灰扑扑的一小团,在雪里微微发抖,还没死。

明泽也看见了那只鸟。他走过去,低头看了看,抬脚就要踩下去。

樱空释猛地挣了一下。戍戎没料到他还有力气,手一松,樱空释扑过去,整个人趴在雪地上,把那只霰雪鸟护在身下。明泽的脚落下来,踩在他后背上,力道不轻。樱空释闷哼了一声,没动,两只手死死拢着身下的鸟。

明泽又踩了一脚。

樱空释闷哼一声,手死死拢着身下的鸟。戍戎揪住他的银发把他的头拽起来,嘴角的血丝在雪白的脸上格外刺眼。

“松不松手?”

樱空释没说话,把鸟拢得更紧。明泽抬手凝出一根冰锥,贴着他耳侧飞过去,削掉一缕银发。第二根对准了他怀里。

樱空释低头一口咬在戍戎手上。

戍戎惨叫一声松了手。樱空释扑出去护住那只霰雪鸟,后背对着明泽和琅川。戍戎捂着手背,脸涨得通红,掌心凝出数根冰锥,脱手就砸。

一道金光劈进来,冰锥碎了一地。

雪雾里走出一个穿金色礼服的少女,稚气未脱却气场沉稳,手里一条金色长鞭。她看了一眼樱空释后背上的脚印,又看了一眼他怀里那只歪着翅膀的霰雪鸟,什么都没问,抬手用鞭梢卷住琅川脚踝,一拽,将他整个人掀翻在雪地里。反手一抽,缠住明泽手腕往琅川身上一扯,两人撞成一团。戍戎转身要跑,鞭子追上去缠住他的腰,猛地拽回来,三人摔成一堆。左缠右绕,手腕脚踝捆得结结实实。

“欺辱王嗣,成何体统。”她收拢鞭柄,语气很淡,“跟我去见冰王。”

她扯着鞭子就要走,樱空释忽然开口。

“别去。”

她顿住,偏过头看他,眉头微蹙。

樱空释从雪地里爬起来,膝盖上的雪都顾不上拍。他看着地上捆着的三个人,声音很轻。

“你把他们交给父王处置,关几天就放了。你走了以后,他们会变本加厉。”他顿了顿,“我没事,放他们走吧。”

那少女看着他,沉默了两息。戍戎在地上扭了一下,想说什么,被她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她低头与樱空释平视,有些许不解,冰族的律法……就这样轻?

“你是冰族王子,被他们欺负成这样,就这么算了?”

樱空释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霰雪鸟,幼崽蜷在他掌心里,翅膀歪着,还在发抖。他只想快点找个地方把它安顿好。

那少女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只鸟,抬手凝出一团极淡的暖金色光。光团落在霰雪鸟的翅膀上,歪折的羽骨轻轻正了回来。小鸟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细的鸣叫,声音比方才精神了不少。

她站起来,低头看着樱空释。他嘴角的血丝还没擦,后背上两个脚印清清楚楚,怀里拢着那只鸟,手指冻得发紫。方才被冰球砸中的胸口还在隐隐作痛,他站起来的动作微微僵了一下。

她抬手,指尖又凝出一团光,这次直接落在他嘴角的伤口上。那道被碎冰划破的口子淡了,血丝止住,只剩一道浅浅的红痕。她又扫了一眼他后背,光团拂过去,锦袍上的泥雪印子散了,被踩皱的袍面也平整了些。

樱空释愣了一下。

“你是冰族的王子。他们欺凌王子,被外族公主撞见了,如果捅到冰王面前,冰王岂会从轻发落他们?冰王如果轻轻揭过,就会显得御下不严。”

她语气沉稳的,像在陈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樱空释抱着鸟站起来,低着头,声音很轻。

“我母亲不受宠,我又不会幻术,族老们不待见我,父王也不在意。你今天把他们交上去,让他们被罚,然后呢?”他抬起眼看她,“几天过后,我还是他们嘴里的灾星,还是不会幻术,争赢这一次,又能怎样。”

那少女沉默了一息。

雪雾在她身后缓慢翻涌,暮色从冰杉林间压下来。她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还矮半个头的少年,嘴角的血丝刚止住,后背上平整的袍面底下大概还留着淤痕,怀里拢着那只鸟,身上雪痕虽化了,但他整个人像是被从雪里刨出来的,就是这副模样,他嘴里说出的话却是“争赢这一次又能怎样”。

她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收回目光,鞭子一收,捆着三人的金色光绳松开。戍戎愣了一瞬,连滚带爬地跑了,琅川和明泽跟在后面,头都没敢回。

“你说得对,争赢这一次没什么用。”她开口,语气很淡,“但你打不过他们,护不住这只鸟,也护不住自己。没有能力的时候,就不要想着保护谁。先想想怎么让自己站住。”

没有嘲讽的意思,只是在说简单的道理。

那少女把鞭子缠回腰间,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她顿了一下,没回头。

“今天的事,我就当做没看见。”

金色裙摆在雪地上划过一道弧光,背影融进雾霭里。

樱空释站在冰杉树下,把那只霰雪鸟重新放回枝桠上。小鸟抖了抖绒毛,歪着头看他,没有飞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那两团暖金色的光拂过的地方,还留着一丝极淡的温度。

那句话他记了二十年。

樱空释换上礼服以后,显得帅气精神了不少,莲姬满意地看着儿子,双手捧住儿子的脸,樱空释被她捏着脸,嘴巴嘟起来,伸手去扒她的手。莲姬不松,反倒腾出一只手去挠他腰侧,樱空释怕痒,整个人往窗台边缩,嘴角没绷住,弯了一下。

“母亲——”

樱空释被她挠得实在憋不住,笑出了声,一边笑一边去推她的手。莲姬这才松开,退了一步,看着儿子的模样,满意地拍了拍手。

“行了,收拾一下。卡索的成年礼在冰晶殿,各族使节都到了,你既然要去,就高高兴兴大大方方地去。”

樱空释喘匀了气,从窗台上下来,莲姬最后替他理了理领口,把束了一半的银发拢了拢。

“走吧。”

刃雪城的冰晶殿穹顶悬着九枚冰蓝色的晶石,呈环形排列,晶石中流转的光脉将整座大殿映得如同极光笼罩。殿内摆了百余席,冰族王公贵族、各族使节依次落座。冰王坐在正中的高座上,冰后在他身侧,铸弓、千影、雳光等人各自在席间应酬。

卡索站在殿中,今日换了成年王子的仪制礼服,银白底子,领口和袖口绣着冰龙纹,比平日多了几分庄重。他身量高挑,面容温和,正与几位使者寒暄。

莲姬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缓,唇角挂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人鱼圣尊带着外孙女岚裳公主在刃雪城中走动,岚裳正偏着头听人鱼圣尊说话,身穿一袭水蓝色长裙,容貌娇美,眉眼间带着少女的天真娇憨。

莲姬的目光在人鱼圣尊和岚裳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朝自己的席位走去,她和人鱼圣尊并不亲近,人鱼圣尊也只把她当做联姻棋子。

人鱼圣尊在为岚裳介绍彬彬有礼的卡索,似乎是对卡索十分满意的样子,卡索是冰王最属意的继承人,岚裳是人鱼圣尊的掌上明珠,莲姬心里暗讽,看来人鱼圣尊还不知道,冰王凛昭更中意羽族王储雪飞霜做卡索的未婚妻,雪飞霜姐弟来刃雪城,冰王冰后王子公主王妃们亲自来城门口接,而人鱼圣尊和岚裳来时,只是冰后带着铸弓和千影去迎接,虽然人鱼族和羽族都是战略大族,但羽族的那位公主与冰族王室有血缘关系,冰族稳坐三界首族之位已久,自然更看重血缘的纯粹,而且雪飞霜漂亮沉稳聪慧,幻术高强,岚裳虽然貌美天真,但更像个花瓶,而且有些任性不懂事,卡索要想稳坐三界之王的位置,不仅需要强大的岳家,还需要一个精明沉稳的妻子。

人鱼圣尊满意卡索,冰王冰后却未必十分满意岚裳。

樱空释跟在莲姬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银白的头发束了一半,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微微垂着,不怎么往两边看,但走进了殿里,人多,光也亮,他到底还是抬了眼。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羽族使节的席位上。

雪飞霜正端着茶盏,低头听羽还真说话。她侧脸被殿顶的光脉映着,眉峰锐利,眼尾微挑,和二十年前雪雾森林里那个少女比,身量高了,轮廓清晰了,但那双极淡的湛蓝眼睛没变。她也长大了一些,也更加高贵稳重了。她的坐姿很直,周身的气度浑然天成,和这座殿里所有人都隔着一层。她端着杯盏的手指修长白皙,指尖微微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樱空释看了两眼,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他低下头,耳朵尖莫名其妙地热了,脸颊上浮起一层极淡的薄红。他抬手蹭了一下脸,手指凉的,贴上去更烫了。

樱空释局促地绞了绞衣服,感觉自己哪怕穿上了华贵的礼服,和她也差着十万八千里,那种怡然自得的气场,只怕他一生都不会有,她和自己不是一路人。她坐在羽族使节的席位上,代表的是整个羽族,冰王冰后亲自出城迎接,王子公主围着她说笑。他坐在冰族王室席位的边缘位置,二十年前她顺手帮过他一次,那对她来说大概连印象都算不上,他记得二十年,人家或许早就忘了吧。

雪飞霜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来。

樱空释立刻收回目光,垂下眼,盯着自己膝上的手指。他听见旁边莲姬坐下时衣料摩擦的轻响,心跳得有点快,也不知道在慌什么。

然后一只手拍上了他的肩。

“释。”

樱空释抬起头,卡索端着酒盏站在他面前,微微弯着腰,脸上带着笑。他今日换了成年王子的礼服,银白底子,领口绣着冰龙纹,衬得整个人比平日更挺拔。但笑起来还是那副温和的模样,和樱空释从小看到大的那张脸没什么分别。

“哥。”樱空释叫了一声。

卡索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没急着走。他把酒盏搁在桌上,侧过身看着樱空释,目光扫了一遍他的脸。

“换了新衣裳?”他伸手扯了扯樱空释的袖口,指尖捻了一下料子,又拍了拍他的肩,手掌落下来的时候没收力,拍得樱空释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卡索笑了一声,带着点促狭,和方才在殿中行成年礼时那副庄重的模样判若两人:“我本来想去找你的,但族老们拉着我说了一整天的废话,脱不开身。”

樱空释嘴角动了一下,抿出一点笑意,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动静,礼乐还在奏,但乐声明显低了几分。殿门口两排冰族侍卫的脊背绷直了,目光齐齐投向门外。宾客们也陆续停了交谈,偏头看向殿门方向。

殿门大开处,一道火红色的高大身影走了进来。1

段评

这内容太对我胃口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