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屋旧影

寒假的风比在校时更刺骨。

搬家那天没有阳光，灰蒙蒙的天压在低矮楼房的上空。出租屋很小，一室一厅，墙面泛黄，墙角还有淡淡的霉斑。窗外紧贴着另一栋居民楼，白天屋子里也亮不起多少光。

箱子堆得满地都是，空气里混杂着灰尘和潮湿的味道。

母亲安静地拆包裹，动作迟缓，眼底总是藏着疲惫。父亲很少说话，大多时候独自坐在小小的阳台抽烟，烟雾闷闷地散不开。债务是了结了，可十几年的家，终究是没了。

我把自己为数不多的书本摆在狭小房间的简易书桌上。房间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转身都局促。夜里静下来的时候，没有宿舍室友的呼吸声，只剩下隔壁隐约传来的邻里争吵。旧家的回忆会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心口像被一只手攥紧，闷得喘不上气。

心理复诊的时间依旧按时进行，药也没有停。可情绪像是藏在冰层下的暗流，明明表面平静，稍不留意，就会翻涌上来。

沈知予和我约好线上复盘错题。每天下午固定时段，打开视频，屏幕里他耐心讲解题目，语气温和。

“最近睡得还好吗？”这一天讲完大题，他轻声问。

我垂眸看着桌面上摊开的草稿纸，指尖无意识抠着纸边：“不太好。夜里总是醒，一闭眼就想起旧房子关门的那一刻。”

“如果难受，随时跟我说。”沈知予的声音透过屏幕传来，“不用硬扛。”

“我知道。”我勉强扯了扯嘴角，“明天打算去书店买几本教辅，出门走走，或许会好一点。”

第二天午后，我独自出门。

冬日的街道冷清，行人寥寥。书店在老街的路口，距离出租屋不算太远。我裹紧外套，慢慢往前走。

推开书店玻璃门，暖融融的空气扑面而来。我径直走向教辅区，蹲在书架之间翻找参考书。

“这本书的解析版本，在这里。”

熟悉的声音落在耳边。

我浑身微微一僵，缓缓抬头。

陆星衍站在相邻的书架旁，手里拿着同一本习题册。他穿着简单的黑色羽绒服，眉眼依旧清隽，只是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沉郁。

我们就这样静静对视。

“你也来买书。”我先开口，声音轻轻的，没有往日的平静从容，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嗯。”陆星衍的目光落在我单薄的身上，慢慢扫过我眼底浓重的青黑，“寒假过得……很难受，是吗？”

一句话，轻易戳破我伪装的外壳。

我别开视线，指尖紧紧捏住书脊，纸张硌着指腹，微微发疼。

“出租屋很小，环境不好。父母话很少，屋子里总是很压抑。”我低声说，“我以为卖掉房子，一切就会好起来。可不是。债没了，家没了，很多东西再也回不去。”

陆星衍喉结滚动，沉默很久。

“我有时候会想起，以前在学校，你一个人坐在角落，安安静静看着窗外。”他声音很低，带着压不住的怅然，“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回家之后要面对什么，不知道你整夜失眠，不知道你靠着仰望我，才能撑过那些日子。”

我轻轻摇头，鼻尖发酸，眼眶一点点发热。

“别再说这个了。”

“我控制不住。”陆星衍往前走半步，距离不远，声音带着苦涩，“我后来才慢慢拼凑出你所有的苦难。我才明白，你那时候眼里的光，全部是硬撑出来的。我明明就在不远处，却一无所知。”

“都过去了。”我的声音微微发颤，努力稳住气息，“我已经放下了。”

“你放下了，可我没有。”陆星衍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情绪，“我见过你走出泥泞，看着你一点点自愈，看着你找到属于自己的路。可我永远只能站在外面看着。我没有资格分担你的苦，也没有办法参与你往后的生活。”

“这本来就是我的人生。”我抬头看向他，眼泪终于在眼眶打转，“我不能一直停在原地，困在过去的委屈里。”

“我知道。”陆星衍苦笑一声，“我只是遗憾。遗憾我出现的时机，永远错了。在你最需要支撑的时候，我隔着人山人海看不见你；等你熬过所有黑暗，不再需要任何人救赎的时候，我才看清你的伤痕。”

“没有办法弥补，是吗。”他轻声问，像一句自问。

“没有。”我轻轻吐出两个字，心脏一阵阵抽痛，“伤痕已经留下。就算现在我不再难过，那些孤独难熬的日夜，不会消失。”

“我能做的，仅仅只是远远看着你好好生活。”陆星衍的声音轻得快要融进书店安静的空气里，“我连陪你走过一段低谷的资格，都没有。”

我咬着下唇，不让眼泪落下来。

我早就放下了对他的喜欢，可此刻听见他的话，心底依旧翻涌着无尽的悲凉。不是心动，不是旧情复燃，是一种无力的、绵长的遗憾。命运把我们安排在同一个教室，却错开了所有可以靠近的时机。

“别再为难自己了。”我低声说道，“不必一直困在这份遗憾里面。你有你的前路，我也有我的。”

陆星衍定定看着我泛红的眼尾，很久，才缓缓点头。

“好。”他拿起手里的教辅，“你好好照顾自己。”

“你也是。”

我们错开身子，擦肩而过。

他走向收银台，我依旧留在书架之间。我背对着他，没有回头，直到听见玻璃门开合的声响，他彻底离开。

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书页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不是因为还爱他。

是心疼当年那个独自挣扎、仰望星光的自己。

手机震动，是沈知予发来消息。

【买到书了吗？外面风大，早点回来。】

我擦干净脸上的泪水，慢慢回复。

【快了，很快回去。】

走出书店，寒风迎面扑来。

阳光淡淡的，却暖不透冬日的寒意。旧家消散，过往的伤痕烙印在心底，有些遗憾，一辈子都无法抹平。

我攥紧手里的书，一步步朝着狭小的出租屋走去。

风暴渐渐平息，但那些刻在岁月里的伤痛，永远都在。

故事继续，寒冬未尽，心底的伤口还在慢慢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