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海星光

确诊抑郁症之后的日子，像是被蒙上一层厚重的灰。

苏婉的世界变得很慢，慢到连抬手、呼吸都觉得费力。

她的睡眠碎得一塌糊涂，夜里常常睁着眼到天亮，脑海里反复盘旋着新学校里那些刺耳的嘲讽，父母冷淡的话语，还有旧校园里踩碎她书本的画面。偶尔好不容易睡着，又会被噩梦拽回那些被恶意包裹的瞬间，惊醒时后背全是冷汗。

父母拿到诊断单的时候，只是草草扫了一眼，没有担忧，没有安抚，只是皱着眉不耐地嘟囔。

“好好的孩子怎么会得这种病，别是自己想太多装出来的。”

“花钱看这个病纯粹浪费钱。”

他们依旧早出晚归，很少过问她的状态。药放在桌上，吃或者不吃，全凭苏婉自己。没有人提醒她按时服药，没有人坐下来问问她难不难受，更没有人察觉她常常对着天花板发呆，许久都不眨一下眼睛。

新学校的霸凌还在继续。

没有激烈的争吵，却是绵绵不绝的消耗。

小组活动没有人愿意和她一组；课间她坐在座位上，周围的人会刻意散开，低声议论她“心理不正常”；偶尔有人故意路过她桌边，丢下几句轻飘飘的闲话。流言像细密的蛛网，一圈圈缠绕住她，让她喘不过气。

她试过躲开，尽量减少存在感，上课低头，下课不动，安安静静缩在座位角落。可越是沉默，越容易成为别人闲谈的目标。

她没有可以倾诉的朋友。

身边没有人明白，她每天需要花费多大的力气，才能勉强撑着走进教室，撑着熬过一天。

每当情绪快要崩塌，心底那股绝望快要将她吞没的时候，苏婉就会拿出手机。

点开陆星野的视频。

屏幕里的少年早已不是当年穿着校服，在操场边笑的模样。

他站在聚光灯汇聚的舞台中央，穿着精致的舞台服装，从容地唱歌，对着台下无数粉丝温柔挥手。万千呼喊为他而起，闪光灯连成一片星海。

他越来越耀眼，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活在热闹盛大的世界里。

苏婉只是屏幕外无数观众里微不足道的一个。

他不会知道，在一座普通的小城里，有一个叫苏婉的女孩，靠着他的影像，熬过无数个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刻。

她会戴上耳机，反复循环他唱的歌。歌声漫进耳朵，暂时隔绝周遭所有的恶意与冰冷。

她会翻看他的采访，看他笑着说不要轻易放弃，要一直坚持心中所想。

那些话本来是说给所有粉丝听的，却单单接住了快要坠落的苏婉。

她常常在深夜，对着手机屏幕轻轻说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陆星野，今天又很难熬。”

“我好像快要坚持不住了。”

当然，不会有回应。山海相隔，屏幕是无法跨越的墙。

可仅仅看着他，就足够给她一点点微弱的力量。

有时候苏婉也会想，这份喜欢到底是什么。

是年少偶然一眼心动，还是黑暗里抓住的唯一浮木。

她清楚地明白，他们之间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他是万众瞩目的大明星，前路璀璨；而她困在无边的阴霾里，被病痛、校园恶意和家庭冷漠困住，步履维艰。

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的暗恋，从一开始就只能是独角戏。

她也有过自卑，会反复责怪自己，是不是不够好，所以才会被所有人忽视、被欺负。每当陷入自我否定的漩涡，她就看看陆星野。

她还记得当年操场上那个少年，干净明亮的笑容。那束光，从高一那年落在她心底，一直留到现在。

只是这份光，只能远远望着，不能触碰。

学校的心理咨询室她去过一次。咨询师耐心听她讲完所有经历，告诉她，她的痛苦都是真实的，她没有错。

那句话，是很久以来，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她没有错。

可走出咨询室，回到教室，回到那个冷清的家，恶意和冷漠依旧原地等候。

生活没有因为一张诊断书就手下留情。

某个周末的夜晚，情绪突然失控。眼泪毫无预兆往下掉，心口闷得发疼，消极的念头不停冒出来。她蜷缩在房间的角落，抱着膝盖发抖，房间里静悄悄的，整栋房子没有一个人留意她的崩溃。

她颤抖着手点开陆星野的舞台回放。

屏幕里的少年眉眼依旧明亮，认真地唱着歌。

苏婉盯着那束隔着屏幕的星光，低声喃喃。

“陆星野，还好还有你。”

“再等等我好不好，我试着，再撑久一点。”

窗外夜色沉沉，万家灯火。没有一盏灯是为她而亮。

唯有屏幕里那道遥远的星光，独独属于她黑暗世界里，仅存的念想。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