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九月的霖城暴雨如注，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土腥与压抑的烦闷。

林舟抹了一把额前滴水的碎发，站在老旧逼仄的筒子楼家门口，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被猛地拉开。

迎面砸来的是一只装得鼓鼓囊囊的塑料编织袋，重重磕在他的膝盖骨上，钝痛钻心。紧接着，刺耳刻薄的骂声如同连珠炮般倾泻而出：

“还有脸回来？！你弟明天就要去私立重点高中交两万八的择校费，全家就指望你退学去舅舅工地上当学徒工赚钱，你居然敢把退学申请书撕了？！”

母亲李桂芳脸色铁青，眼角刀刻般的皱纹因为愤怒而扭曲。屋里沙发上，十五岁被养得肥头大耳的弟弟林宇，正一边嚼着薯片打最新款游戏机，一边翻了个白眼冷哼：“就是，一个破大学有什么好读的，读出来也是臭打工的，还不如现在去打螺丝给我交学费！”

林舟低头看着散落在泥水里的几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高中竞赛笔记，指尖深深陷进掌心，骨节泛白。

“那是我高考考了全省前五十、熬了三年才拿到的顶级学府通知书。”林舟抬起眼，漆黑的眸子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声音低沉却坚定，“高中三年，我的学费是国家奖学金和自己兼职赚的。我没花过家里一分钱，上个月兼职赚的三千块也被你们偷偷转给林宇买了游戏机。我绝不退学。”

“长能耐了是吧？生你养你就是欠我们的！”林父抄起门后的扫帚狠狠抽在林舟肩头，“不退学就从这个家滚出去！户口本和身份证我们扣着，有本事你就死在外面，以后林家没你这个不孝子！”

“砰！”

防盗铁门被重重甩上，带起一阵冷风。

林舟站在昏暗潮湿的楼道里，肩头的衣料渗出细微血丝，但他背脊挺得笔直，没有掉一滴眼泪。他默默捡起散落的课本和几件衣服，塞进洗得发灰的双肩包里，转身一步步迈入漫天暴雨中。

深夜十一点，霖城最奢华的酒吧街。

“声色”清吧后巷的后厨里，洗碗槽前水流哗哗作响。林舟戴着厚重的橡胶手套，麻利地清洗着成筐的高脚杯。冰冷的水浸透了手套，刺得指尖发麻。这里的时薪比普通便利店高三倍，是他眼下唯一能迅速筹集到新学期生活费的去处。

“新来的，把这瓶罗曼尼康帝送到A01卡座去，小心点，那位的包厢谁也惹不起！”领班匆匆将托盘塞进他手里。

林舟擦干手，端着托盘走向走廊深处那间低调奢华的包厢。推开厚重的隔音门，里面却意外地没有喧嚣的音乐与纸醉金迷，只有清冽微苦的雪松冷香。

昏暗的光影下，真皮沙发正中央坐着一个身形修长的少年。

那人穿着极简约的黑色高定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露出冷白精致的锁骨。他戴着一副极细的银丝边眼镜，眉峰凌厉深邃，鼻梁高挺，修长的手指间漫不经心地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细烟。周围几个衣着光鲜的富家子弟正小心翼翼地陪着笑，那人神情却透着一股骨子里的疏离与厌弃。

“陆少，陆董那边说下周的家族董事会……”一人低声询问。

被称为“陆少”的少年指尖微屈，冷淡地将手里的烟蒂捏碎，声音低沉磁性，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威压：“别在我面前提那个所谓的父亲。”

林舟收回视线，走上前将红酒稳稳放在冰桶中，低头恭敬道：“先生，您的酒。”

就在他弯腰收起托盘的瞬间，书包侧兜因为磨损裂开的小口里，滑落出一张被雨水泡软的证件——那是霖城最高学府“圣华大学”特等新生报到证，上面赫然印着林舟清秀的名字与一寸蓝底照片。

林舟心头一紧，伸手去捡。

然而，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却先他一步，将那张报到证按在了玻璃茶几上。

林舟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深邃如寒夜的眼眸中。

陆砚看着眼前这个浑身带着未干雨汽、清瘦单薄却眼神倔强的少年，目光扫过他指尖被冰水泡得泛红发皱的勒痕，又落在报到证上“物理与信息科学系·林舟”的名字上。

周遭的跟班见状以为服务生冲撞了贵人，正欲呵斥，陆砚却微抬右手止住了他们。

陆砚将报到证推回林舟面前，修长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在昏暗的光线里低低吐出一句：

“圣华大学……大一新生？”

林舟抿了抿唇，迅速收起证件，警惕而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是。抱歉冲撞了先生。”

陆砚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责难，只是淡淡收回目光：“下去吧。”

林舟快步退出了包厢，带上了厚重的房门。

走出酒吧时已是凌晨一点，林舟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圣华大学。他是特批提前入住宿舍的特困生，这栋坐落在校园深处的独立公寓原本是学校为高端国际交流学者准备的，由于名额调配，成了双人寝。

林舟轻手轻脚地用钥匙拧开宿舍门。

然而，当他推开门的那一刻，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宿舍靠窗的书桌前，赫然坐着刚刚在酒吧包厢里众星捧月的那个少年——陆砚。

此时陆砚已换上一身柔软干净的灰色棉质家居服，擦拭着湿漉漉的黑色短发，桌上摆着一台顶级配置的外星人工作站，冷白的光晕打在他凌厉的侧脸上。

四目相对，空气骤然凝固。

陆砚停下手上的动作，抬起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看向门口狼狈的林舟，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好巧。新室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