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
乌云踏雪长嘶,如离弦之箭撕裂夜色。林宴双目赤红,周身“熔火”刀气与胸中暴戾杀意混杂,在空气中蒸腾出扭曲的波纹。他没有回西厂调兵——来不及了。他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转向城外西郊——雷火营临时驻地!
营门哨兵只见一骑如黑煞星般卷至,尚未喝问,林宴已勒马立于校场点将台前,声如寒铁崩裂,炸响夜空:
“雷火营!集合——!!!”
不过十息,刚从庆功宴归来、酒意未消的百名核心火枪手已全副武装,列阵于前。他们看着台上主将那近乎择人而噬的赤红眼眸和周身骇人的煞气,酒意瞬间化作冷汗,睡意不翼而飞。
“本官的人,”林宴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中碾出,“就在刚才,在陛下钦赐的宅邸里,被镇妖司的杂碎,掳走了!”
台下呼吸骤然一窒。
“她若伤了一根头发,”林宴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震惊的脸,手中“熔火”铿然出鞘半寸,暗红刀身在火把下流转着岩浆般的光泽,“我要镇妖司,上下抵命!”
“现在,”他猛地拔刀,直指西北那隐约可见的森然塔楼,“可有人愿随本官,去接人?去——杀妖?”
短暂的死寂。
“愿随总管!!”
“为总管救人!!”
“杀!!!”
百人怒吼瞬间点燃!他们是刚刚用手中“雷火”主宰了战场、铸就了传奇的铁血锐士,血气与忠诚正值巅峰!主将受辱,岂能坐视?何况是镇妖司那帮平日里眼高于顶、行事阴诡的“鹰犬”!
“上马!”
百余骑如一道燃烧的黑色铁流,撞碎夜色,马蹄声如急雨,震动着沉睡的街巷,直扑镇妖司!
镇妖司,黑石高墙,门楼森严。两盏惨白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映着门楣上狰狞的狴犴浮雕。
马蹄声骤停,烟尘弥漫。百余骑煞气腾腾地停在门前。
吱呀——
沉重的黑漆大门开了一道缝,一个穿着深青色司役服饰、面白微胖、留着三缕长髯的中年人,带着两名随从,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虚伪笑意,迈步走出。正是镇妖司副主事,姓吴。
“哎哟!我当是谁,原来是林总管!林大人!”吴主事拱手,笑容可掬,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与戒备,“哪阵香风把您和雷火营的诸位英雄吹到咱这腌臜地方来了?可是有妖物线索要知会下官?”
林宴翻身下马,落地无声,一步步走到吴主事面前,隔着一臂距离停下。他比吴主事高了近半个头,阴影笼罩下来,带着硝烟与血腥的压迫感。
“我的人,”林宴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在哪。”
吴主事笑容微僵:“林总管此话何意?下官……”
话音未落!
“啪——!!!”
一记势大力沉、干脆利落的耳光,狠狠抽在吴主事那张胖脸上!声音清脆响亮,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吴主事被抽得原地转了半圈,发冠歪斜,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嘴角溢出血丝,眼前金星乱冒。
他尚未从这毫无征兆的暴击中回过神,一点冰寒刺骨的锋锐,已抵上了他滚烫的脖颈——是“熔火”的刀尖,暗红的刀刃贴着他跳动的血管,杀意凝如实质。
“我最后问一遍,”林宴的声音贴着吴主事的耳朵,冰冷如九幽寒风,“我的人,在哪。”
镇妖司门内,瞬间涌出近百名手持制式腰刀、神情惊怒的司役。更远处的阴影和塔楼上,弓弩上弦的细微咯吱声隐约可闻。转眼间,超过两百名镇妖司武装力量已将门前空地隐隐合围,刀出鞘,箭上弦,气氛剑拔弩张!
吴主事被刀抵着,感受着脖颈皮肤被刀气刺痛,终于怕了,色厉内荏地尖叫道:“林宴!你疯了吗?!此乃朝廷镇妖重地!你敢擅闯,殴打朝廷命官,刀挟本官,你……”
林宴忽然收刀。
“锵。”熔火归鞘,声音清脆。他后退两步,冷漠地看着慌乱捂住脖子、在随从搀扶下踉跄退入司役阵中的吴主事,又扫了一眼四周那些紧张戒备的镇妖司兵丁。
吴主事见他收刀后退,以为他怕了,胆气陡壮,一边摸着火辣辣的脸颊,一边指着林宴,气急败坏地嘶声嘲笑:“哈哈哈!林宴!你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阉奴!靠着点奇技淫巧得了陛下几分青眼,就敢来我镇妖司撒野?看清楚!这里是镇妖司!不是你的破烂匠作坊!带着你的这些烧火棍,给老子滚!否则——”
他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退后的林宴缓缓举起了右手,然后,猛地向前一挥——如同在雁门关前,挥下那决定死亡降临的手臂。
“雷火营!”林宴暴喝,声震夜空,“预备——!”
“哗啦啦——!!!”一百支燧发滑膛枪瞬间抬起,黑洞洞的枪口,在惨白的灯笼光下,齐齐对准了镇妖司大门前那结阵的二百余人!装填完毕的铅弹,在枪膛内沉默地等待。百名火枪手眼神冰冷,手指扣在扳机上,稳如磐石。
吴主事脸上的嘲笑瞬间凝固,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瞳孔骤缩!
“放!!!”
“砰!砰砰砰砰——!!!!”
不再是整齐划一的齐射,而是急促、高效、冷酷的自由轮射!前排射击,后排递补,枪声连绵不绝,如同死神的镰刀在夜色中快速挥砍!
硝烟火光再次喷吐!铅弹组成的金属风暴,瞬间将镇妖司门前那自以为坚固的盾阵、刀阵,撕扯得支离破碎!
“啊——!”
“我的腿!”
“盾破了!!”
惨叫声、金属撞击声、人体倒地声、木盾碎裂声……混成一锅煮沸的死亡之粥!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镇妖司精锐,在这超越时代的正面火力倾泻下,与匈奴精锐骑兵并无二致。盾牌挡不住,铠甲穿不透,阵列一触即溃!
仅仅三轮急促射,门前空地已伏尸遍地,鲜血染红黑石台阶。残存的数十名司役肝胆俱裂,哭喊着向后溃逃,冲散了后方的弓弩手,场面彻底失控。
吴主事被一名忠心部下扑倒,侥幸躲过第一轮射击,抬头时,只见方才还护卫着他的层层阵列已化为修罗场,而他方才嘲笑的对象,正提着那柄暗红长刀,踏着血泊与硝烟,一步步向他走来。那双眼睛里,再无半分人性温度,只有纯粹的、凛冬般的杀意。
“不……不要杀我!我说!我说!”吴主事魂飞魄散,涕泪横流,指着司内深处,“在地牢!地下三层!最里面那间水牢!是……是太后那边的吩咐!不关我事啊!”
林宴脚步未停,刀光一闪。
吴主事的求饶声戛然而止,头颅滚落,脸上残留着极致的恐惧与茫然。
“重新装填!列阵,推进!”林宴甩去刀上血珠,声音冷硬如铁,“遇反抗,格杀勿论!”
“是!”
百余火枪手迅速装弹,结成紧密的战术队形,以林宴为锋矢,踏过满地狼藉,悍然闯入这座象征着皇家降妖权威的森严堡垒。沿途零星的抵抗,在几声零星的枪响和精准的刺刀突刺下,迅速湮灭。
通往地下的石阶阴冷潮湿,弥漫着血腥、腐臭和某种符纸燃烧后的焦味。越往下,光线越暗,只有墙壁上火把噼啪跳动,映出两侧牢房里一双双或麻木、或恐惧、或怨毒的眼睛。
地下三层。最深处。
还未走近,便听到皮鞭抽打在肉体上的闷响,以及一个男人不耐烦的逼问:
“说!庇护你的那个阉狗是谁?是不是宫里哪位贵人?你们狐族还有什么余孽藏在京城?!”
没有回答,只有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
林宴的心,猛地一缩。他加快脚步,冲到那间格外坚固、铁栏有符文闪烁的牢房前。
火光下,阿璃被用特制的、克制妖力的锁链绑在刑架上,月白襦裙早已破碎染血,露出下面一道道皮开肉绽的鞭痕。她长发凌乱披散,遮住了大半脸颊,狐耳无力地耷拉着,尾巴被一根刻满符文的铁钉钉在墙上,微微颤抖。两名膀大腰圆、赤裸上身的行刑狱卒,正挥舞着浸过盐水的牛皮鞭,交替抽打。
“阿璃!”林宴目眦欲裂,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两名狱卒闻声惊愕回头。
刀光如血色雷霆,一闪而逝。
两颗惊愕的头颅冲天而起,鲜血如喷泉般从断颈涌出,染红了牢房墙壁。无头尸身晃了晃,扑通倒地。
林宴冲上前,一刀斩断钉住狐尾的铁钉,又几下劈开束缚阿璃的锁链。少女软软地向前倒下,被他紧紧接在怀中。
“阿璃……阿璃!是我,哥哥来了……”他声音颤抖,小心翼翼地拨开她脸上被汗水和血污粘住的发丝,露出那张苍白如纸、布满冷汗的小脸。她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泪珠,唇瓣被自己咬出了血印,气息微弱。
听到他的声音,阿璃艰难地、一点点掀开眼皮。那双总是盛着星光或依赖的桃花眼,此刻黯淡无光,蒙着一层痛苦的水雾,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人。
“哥……哥……”她气若游丝,嘴角却努力地想向上弯一下,伸出颤抖的、满是血污和伤痕的小手,似乎想碰碰他的脸,却无力抬起,“你……回来了……阿璃……没乱说……”
只这一句,林宴只觉得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少女冰凉颤抖的身子紧紧搂在怀里,下颌抵着她汗湿的头顶,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暴戾与后怕死死压下。
“嗯,哥哥回来了。没事了,阿璃,没事了……”他一遍遍低声重复,声音沙哑,脱下自己的外袍,将她伤痕累累的身体仔细裹好,避开那些狰狞的伤口,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阿璃似乎终于确认了安全,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只是那双小手,即使昏迷,依旧无意识地紧紧抓着他胸前的衣襟。
林宴抱着她,缓缓站起。转身,看向牢房外。百名火枪手已肃然列队,沉默地守护在通道中,脚下是横七竖八的狱卒尸体。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整个地下三层。
他抱着阿璃,一步步走出这人间地狱。火光将他挺直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射在血迹斑斑的墙壁上,如同从深渊归来的修罗,怀中是他失而复得的、染血的珍宝。
回到澄清坊宅邸时,天边已泛起蟹壳青。
林宴将阿璃轻轻放在榻上,动作极轻,生怕牵动她的伤口。他从柜中取出金疮药、干净的棉布和清水,坐在榻边,开始为她处理伤势。
鞭痕纵横交错,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血。他蘸着清水,一点一点擦去干涸的血迹,每擦一下,阿璃便在昏迷中轻轻蹙眉,他便停下,等她眉头舒展,再继续。
上药、包扎、换下那件破碎的襦裙、替她穿上自己的干净中衣——整个过程,他的手稳得像在拆装一支步枪,但眼底的血丝和紧抿的唇角,出卖了他内心翻涌的情绪。
做完这一切,他拉过被子替她盖好,在榻边坐了许久。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她在睡梦中仍不安稳,眉头微蹙,偶尔发出细小的呜咽声,像是在做什么噩梦。林宴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额头,指腹摩挲着她的眉心,直到那蹙起的纹路慢慢舒展开来。
“对不起。”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不该留你一个人。”
少女似有所觉,迷迷糊糊地侧过身,摸索着抓住他的袖口,攥紧了,贴在脸颊边,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林宴没有抽回手。他就那样坐着,任由她抓着衣袖,看着她安静的睡颜,一夜未动。
翌日清晨。
阿璃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是林宴靠在榻边、阖眼假寐的侧脸。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影。
她眨了眨眼,记忆慢慢回笼——镇妖司、刑架、鞭子、那个恶狠狠的声音……然后是刀光,是熟悉的气息,是那个温暖的怀抱。
她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还攥着他的袖口。
“哥哥……”她轻声唤道,嗓子有些哑。
林宴立刻睁眼,俯身看她:“醒了?感觉怎么样?哪里疼?”
阿璃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索性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桃花眼,瓮声瓮气地说:“疼……但是哥哥回来了,就不疼了。”
林宴看着她这副模样,胸口那块压了一夜的石头,总算松动了一些。他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她露在外面的狐耳。
“下次,”他说,“不会再让人把你带走了。”
阿璃在被子里弯了弯眼睛,尾巴从被角悄悄探出来,缠上他的手腕。
“嗯,阿璃相信哥哥。”
窗外,朝阳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满庭院。昨夜的血腥与暴戾,仿佛已被黎明洗净。
但林宴知道,这只是开始。
镇妖司的血案,太后那边的注视,朝堂上即将掀起的风波……一切才刚刚拉开帷幕。而他怀中这只小狐狸的身世,终有一天会被摆上台面。
到那时,他必须已经强大到,能让所有人闭嘴。
他把手覆上那条缠在腕间的狐尾,轻轻握了握。
“好好养伤。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看西厂的新衙门。”
阿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真的?”
“嗯。”
“那……那我可以跟哥哥一起去办案吗?”
“……不行。”
“哦。”尾巴尖蔫了一下,但马上又翘起来,“那我在衙门里等哥哥下值!”
林宴看着她重新亮起来的眼睛,没有拒绝。
窗外的阳光更亮了些,照在榻上相视而笑的两人身上,驱散了最后一丝夜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