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山城九月的风穿过走廊窗户，吹在身上，带着凉意。属于他们的少年羁绊，已经站在了别离的边缘。

测评结束之后，张峻豪花了几天时间，反复权衡。和父母多次沟通，查阅学校资料，确认语言申请时间窗口。内心反复拉扯，一边是留在山城继续舞台道路，一边是远赴海外系统学习音乐制作。

他无数次想起穆祉丞在走廊说的话。如果选择出国，两人之间就到此为止。一想到和穆祉丞彻底断联，心口就传来钝痛。可音乐是他长久以来的追求，这个海外院校的机会难得，错过很难再有。

挣扎许久，张峻豪最终做出决定。他同意出国，着手准备申请材料。

做出决定那天，张峻豪打算找穆祉丞当面好好谈一次。他想认真告诉穆祉丞自己的选择，把所有话说开，好好告别。

可等他找到穆祉丞的时候，穆祉丞已经从别的练习生口中听说，张峻豪确定要出国。

那天傍晚，依旧是训练室。大部分人已经离开。穆祉丞安静收拾背包，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平静得反常。

“你听说了。”张峻豪走到他面前。

“嗯。”穆祉丞抬眼看向他，声音很轻，“恭喜你，得到想要的机会。”

听不出是真心祝福，还是带着苦涩的客套。

“穆祉丞，我……”张峻豪想要开口解释。

“不用解释。”穆祉丞轻轻打断他，“你的选择我尊重。就像我之前说的，如果选择出国，我们就到此为止。”

张峻豪停下话语，看着眼前少年。穆祉丞眼底的光黯淡下去，没有争吵，没有哭闹，只剩下一片平静的疲惫。穆祉丞骨子里热烈，可当他彻底失望的时候，反而不会再有激烈情绪。

“我们一定要这样吗？”张峻豪低声问。

穆祉丞淡淡笑了一下，带着苦涩：“不然呢？隔着那么远，时差，不同生活。继续维持，只会慢慢消耗以前那些美好的回忆。不如停在这里。至少山城的这些日子，还能好好留在记忆里面。”

少年的骄傲不允许他卑微挽留。穆祉丞不愿意变成隔着屏幕、日渐生疏的人。与其看着羁绊一点点消磨殆尽，不如主动停下，把最好的时光封存。

张峻豪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心口。他想说他舍不得，想说那些训练室的傍晚、街边的可乐、一起许下的愿望，他从来没有忘记。可他已经做出出国的选择，任何挽留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是他选择走向远方，他没有资格要求穆祉丞继续原地等候。

“好。”许久之后，张峻豪艰难吐出这个字。

“那以后，就各自保重。”穆祉丞说完，背上背包。他没有再多看张峻豪一眼，转身走出训练室。门关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空荡荡的训练室只剩下张峻豪一个人。他缓缓走到落地镜前面。镜子里面，再也不会有另一个少年陪他一起，对着镜子练习舞蹈。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镜面。镜子冰凉。过往无数画面在脑海翻涌：夏日训练结束，穆祉丞瘫坐在地板上喘气；街边梧桐树下分享冰可乐；深夜两个人留在训练室，讨论舞台动作；穆祉丞眼睛亮晶晶，说想和他一起出道。

所有画面，到此定格。

接下来几天，两人刻意避开彼此。在公司偶遇，也只是简单点头，没有多余交谈。曾经形影不离的两个人，变成点头之交。

张峻豪开始办理各项手续，准备签证，收拾行李。消息慢慢传开，练习生圈子里一片唏嘘。大家都知道他们两个关系最好，谁也没有想到会以这样安静的方式分开。

离别的日子来得很快。张峻豪离开重庆的那天，没有告诉穆祉丞。他不想当面告别，害怕看见穆祉丞，害怕自己好不容易稳住的情绪崩溃。

清晨，张峻豪拖着行李箱走出宿舍。山城天色微亮，空气潮湿。父母在楼下等他。上车之前，他回头望向宿舍楼，望向三楼训练室的方向。那里承载他整个少年时代，承载他和穆祉丞所有回忆。

车子缓缓驶离。张峻豪靠在车窗边，看着熟悉的街道、楼房一点点向后退去，慢慢远离视线。

穆祉丞是后来才知道张峻豪已经离开重庆。那天他照常来到训练室，推门进去，房间空荡荡。熟悉的位置，再也不会坐着那个清冷的少年。有人告诉他，张峻豪今早坐飞机离开，前往英国准备入学事宜。

穆祉丞站在训练室中央，愣了很久。训练室空调依旧吹出带着灰尘味道的风，镜子干净，地板空旷。

他慢慢走到之前他们经常一起坐着休息的那块地板，蹲下身。指尖触碰冰凉地面。那些夏日傍晚，两人并肩坐在这里聊天的画面清晰浮现。可房间里面只剩下他一个人。

眼泪毫无预兆掉下来，砸在地板上。穆祉丞捂住脸，肩膀轻轻颤抖。他没有想到，最后一面就是那天训练室简短对话，没有拥抱，没有好好道别，甚至没有一句再见。

年少别离，仓促又沉默。没有盛大告别，只有无声退场。

之后不久，穆祉丞删掉了张峻豪所有联系方式。微信、QQ，全部拉黑删除。照片打包存进硬盘，不再点开。他想要把这份回忆封存起来，不再触碰。

山城的故事到此暂时落幕。张峻豪远赴英国伦敦，开启异国求学之路；穆祉丞留在国内，继续完成学业，坚持舞台相关的学习。两人之间隔着汪洋大海，断了所有联系。一别三年。

山城的晚风还在吹，只是再也吹不到两个并肩少年身旁。

三年光阴转瞬即逝。

伦敦。

九月，雾都的秋天来得早。天空常常是灰蒙蒙的，细雨连绵，空气里弥漫着潮湿清冷的气息。街道两旁高大乔木的叶子慢慢染上浅黄，风一吹，落叶飘落在湿漉漉柏油路上。

张峻豪在伦敦这三年，过得规律而安静。

刚到英国的时候，语言障碍、陌生环境、文化差异，带来巨大冲击。最初几个月很难适应，常常深夜失眠。他把所有精力投入学习，泡在音乐学院录音棚，钻研编曲、音乐制作，用忙碌填满全部时间。

他租住一间不大的公寓，离学校不远。房间布置简单，书桌、电脑、MIDI键盘，书架摆满专业书籍。墙上没有多余装饰。他很少参加留学生聚会，社交圈子很小。日常两点一线：学校录音室，公寓。

三年时间足够少年褪去稚气。十九岁的张峻豪，身形拔高，眉眼比少年时期更加清隽沉稳。曾经山城少年身上那一点少年锐气被磨平，气质变得内敛克制。待人礼貌客气，保持恰到好处距离感。同学评价他性格安静，专业能力很强，但很难深交。没有人知道，他心底藏着一段山城往事，藏着一个名字。

他刻意不去触碰和重庆相关的回忆。很少主动打听国内练习生圈子消息，不看旧舞台视频。手机里早就没有穆祉丞联系方式。只是偶尔，在深夜编曲休息间隙，脑海不受控制浮现少年模样。穆祉丞亮晶晶的眼睛，山城闷热夏天，训练室镜子，街边冰可乐。

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张峻豪会立刻转移注意力，继续投入工作。他强迫自己不去回想。分开是当年两个人共同的选择，时隔三年，往事应当尘封。

这天傍晚，结束录音室课程。外面飘着细密冷雨。张峻豪背上背包，撑起一把黑色折叠伞，沿着街道步行回家。雨水打湿路面，路灯投射朦胧光晕。行人步履匆匆，街道安静。

路过街角一家小超市，他进去买面包和牛奶。排队结账的时候，旁边两个华人留学生闲聊，提到国内时代峰峻的练习生。张峻豪动作微微一顿，指尖收紧，很快恢复平静，仿佛听到无关紧要的闲谈。

结完账走出超市，雨还在下。张峻豪撑伞继续往前走。

回到公寓，进门收伞，擦干净外套上的雨水。把食物放在餐桌上，打开电脑。点开还没有完成的编曲工程。耳机戴上，旋律流淌。

写着写着，思绪不自觉飘回三年前山城训练室。那时候他写曲子，穆祉丞会坐在旁边安静看着，偶尔随口提一点简单想法。穆祉丞不懂专业编曲，但是感官敏锐，偶尔给出的感受，总能击中关键点。

张峻豪停下鼠标，摘下耳机。窗外伦敦细雨绵绵。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外面灰蒙蒙城市。

三年，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可偶尔某个瞬间，穆祉丞的影子依旧毫无预兆闯入脑海。他不知道穆祉丞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留在国内继续舞台道路吗？有没有交到新的朋友？会不会偶尔想起当年训练室的日子。

这些念头转瞬即逝。张峻豪轻轻摇头，把思绪拉回来。都过去了，他们早就属于彼此的过去式。

他重新坐回电脑前，继续修改编曲。深夜，房间只有键盘敲击声和轻柔音乐。

另一边，国内。

收拾行李的时候，穆祉丞打开旧硬盘。里面存着当年山城训练室的照片，他和张峻豪的合照。犹豫很久，点开看了几张。照片里面两个少年笑得灿烂。

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张峻豪的脸。穆祉丞轻轻叹了口气，关掉硬盘，放回箱子底层。

九月，他即将动身前往伦敦。

三年。一边是雾都独行的张峻豪，一边是准备奔赴雾都的穆祉丞。同一座城市，两个人还不知道，很快就会相遇。

国内的夏末，依旧温热。穆祉丞离开家，登上飞往伦敦的航班。

十几个小时长途飞行。飞机穿过云层，跨越广阔大陆与海洋。穆祉丞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蓝天与云海。他心里混杂紧张、期待，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忐忑。

目的地伦敦。这座城市，是张峻豪生活了三年的地方。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张峻豪，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但是当飞机朝着英国方向飞行，穆祉丞没办法控制思绪飘向那个人。他想象伦敦的样子，潮湿多雾，街道古老，常常下雨。张峻豪在那里生活三年，习惯那里的天气和生活节奏了吗？

他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收回思绪。这次出国，是为了艺术设计学业。不要被过去的人和事干扰。

飞机落地希思罗机场。伦敦空气带着清冷潮湿气息，扑面而来。穆祉丞推着行李走出航站楼。陌生的语言，陌生建筑，来往行人，异国氛围扑面而来。

提前联系好的公寓在学校附近。安顿下来，整理行李，采购生活用品。一连几天，穆祉丞忙着入学手续、办理各类证件、熟悉校园环境。

伦敦艺术院校校园氛围自由开放。同学来自世界各地。穆祉丞性格本就开朗，褪去年少莽撞之后，待人温和有分寸，很快认识几个新朋友。

课余时间，他会在城市闲逛。漫步泰晤士河边，逛美术馆，走古老街道。伦敦确实经常下雨，细雨绵绵，空气湿冷。每当细雨落下，穆祉丞会下意识想起，张峻豪在这座城市待了三年，是不是常常在这样的雨天出门。

念头一闪而过，他很快转移注意力。

开学第二周，学校举办留学生联合迎新活动。不同学院的华人留学生都会参加。穆祉丞和新认识的朋友一起前往活动场地。活动大厅热闹，大家三三两两聊天，拿着饮品。

穆祉丞跟着朋友四处走动，认识新同学。聊天之间，有人提起附近音乐学院。

“音乐学院就在不远，很多华人学生在那边读音乐制作。”

穆祉丞端着果汁，听到这句话，心脏轻轻一跳。张峻豪就在音乐学院。

他抬眼望向大厅门口，人群来来往往。心里隐隐有一丝预感，或许今天有机会遇见。但很快压下想法。伦敦很大，两个不同学院，就算都在留学生活动，不一定会碰到。

他继续和身边同学聊天，努力把注意力放在对话上。

活动进行到一半，大厅门被推开，走进来几个华人学生。穆祉丞本来侧着身子和朋友说话，无意间抬眼，视线扫过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短暂静止。

人群之中，站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张峻豪。

三年未见，他变化很大。身形更高，黑色外套，短发干净利落。眉眼依旧熟悉，气质更加沉静。他和身边同学低声交谈，神色淡淡的，是属于雾都沉淀之后的清冷。

穆祉丞手里的杯子微微一晃，果汁差点洒出来。血液仿佛一瞬间停滞。他站在原地，目光牢牢锁在那个人身上。

三年，整整三年。

他设想过无数重逢场景，以为会很久之后，或者永远不会遇见。没有想到，来到伦敦才短短两周，就在留学生迎新活动，猝不及防撞见张峻豪。

张峻豪原本和身旁同学说话，似乎感应到一道目光。他转头，视线穿过人群，落在穆祉丞身上。

四目相对。

张峻豪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瞳孔微微放大。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穆祉丞。

那个封存在山城记忆深处，三年没有任何联系的少年，此刻就站在大厅另一端。

时间好像倒退回山城训练室，回到那个闷热夏天，回到那场无声别离。所有尘封的回忆，在目光相撞的一瞬间，全部翻涌上来。

周围喧闹人声仿佛被隔绝。偌大热闹大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对视。

张峻豪身边同学察觉到他忽然停下，疑惑问：“怎么了？”

张峻豪没有回应，目光依旧停留在穆祉丞身上。心底掀起巨大波澜。他无数次试图把这个人埋进回忆，可当穆祉丞真实出现在眼前，所有克制全部失效。

穆祉丞最先回过神。他稳住呼吸，努力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他轻轻放下手里杯子，对着张峻豪，微微点头。是陌生人那种礼貌的招呼。

张峻豪也缓缓收回震动心神，同样轻轻点头回应。简单一个点头，跨越三年时光，隔着大厅涌动人群。

没有上前，没有交谈。两人各自站在原地，隔着一段距离。

穆祉丞身边朋友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好奇问：“你认识那个人吗？”

穆祉丞顿了顿，声音尽量维持平稳：“嗯，以前国内认识。很久没见。”

“哇，这么巧，在伦敦碰到熟人。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朋友提议。

穆祉丞犹豫。他看向张峻豪，对方依旧站在原地，没有主动走过来的意思。

“暂时不用了。”穆祉丞低声回答，“晚点再说。”

迎新活动剩下的时间，两个人都心不在焉。明明大厅人很多，穆祉丞却总是下意识留意张峻豪位置。张峻豪也没办法继续专心和同学聊天，余光时不时扫向那个熟悉身影。

活动接近尾声，大家陆续离开。穆祉丞和朋友道别，独自走出活动大楼。外面飘着伦敦熟悉的细雨。他撑开伞，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公寓走。

雨水落在伞面，沙沙作响。穆祉丞脑海反复回放刚刚对视的画面。张峻豪成熟了很多，褪去少年青涩，气质沉稳。可那双眼睛，依旧是他记忆里的样子。

他没有想到重逢来得这么突然。原本以为隔着山海的别离，在异国他乡，轻易就遇见。

另一边，张峻豪离开活动现场之后，独自撑伞走在雨里。方才看见穆祉丞那一刻巨大的震撼，久久没有平复。他从来没有预想过，穆祉丞会来到伦敦。

穆祉丞为什么会来这座城市？读什么专业？来多久了？无数疑问冒出来。

他低头看着脚下湿漉漉路面。细雨落在伞上。三年前山城那场无声告别，清晰浮现在脑海。当年他们选择分开，断联，各自走向远方。命运却安排他们，在雾都重新相遇。

张峻豪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震惊，忐忑，还是一丝隐秘的欢喜。

这场猝不及防的初见，只是开始。在这座阴雨连绵的城市，他们的故事，即将重新开启。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