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七月永远浸在黏稠湿热的空气里。太阳沉下山头之后,热浪依旧不肯退散,裹着嘉陵江潮湿的水汽,一层一层贴在皮肤上。时代峰峻三楼训练室的空调老旧,制冷效果时好时坏,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混着少年们出汗后的味道,构成张峻豪十几岁记忆里最鲜明的底色。
下午的团体舞训练刚刚结束。地板上散落着空矿泉水瓶,镜子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其他练习生陆续收拾背包离开,打闹声顺着走廊一点点远去,最后只剩下张峻豪和穆祉丞两个人。
穆祉丞直接瘫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落地镜,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细密的汗珠。他把脑袋向后一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点沙哑的疲惫:“好累啊,张峻豪。这支舞我那个转体动作总是卡拍,刚刚又被老师点名了。”
张峻豪站在不远处,弯腰捡起水瓶拧紧盖子。他比穆祉丞沉稳一点,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听到穆祉丞的话,他侧过头看过来,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你是注意力不集中。刚刚练舞的时候眼睛总往我这边瞟,当然卡不上节拍。”
穆祉丞立刻直起身子,瞪了他一眼,耳尖微微发红:“谁看你了!我就是看镜子找站位而已。”
“嗯,找站位。”张峻豪重复一遍,带着点戏谑,慢慢走到穆祉丞身边坐下。地板还残留着空调带来的凉意,他坐下的时候刻意和穆祉丞挨得近了些,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训练室的大镜子映出两个少年并排坐着的身影。张峻豪身形偏清瘦,眉眼偏冷,安静坐着的时候自带一种疏离感;穆祉丞五官更软,哪怕是赌气抿嘴的时候,看起来也带着少年独有的鲜活气。在这一间日复一日重复汗水与练习的房间里,他们相伴已经很多年。
刚进公司的时候穆祉丞年纪更小,胆子不大,训练跟不上常常偷偷难过。张峻豪那时候也还是个小孩,却会默默守在他旁边。穆祉丞压腿疼得掉眼泪,张峻豪就蹲在旁边,小声教他调整呼吸;穆祉丞记不住歌词,张峻豪把抄写好的歌词纸塞给他,标记好换气停顿的地方。旁人眼里张峻豪向来冷静自持,很少对谁格外上心,唯独对穆祉丞是例外。这份偏爱所有人都隐约看得出来,只是两个少年身处其中,很多情绪藏在懵懂之间,没有办法说清楚。
穆祉丞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转头看向张峻豪:“等下要不要去楼下小卖部买冰可乐?我请客。”
“教练不是不让我们喝冰的,影响嗓子。”张峻豪提醒。
“就一小口,没事的。”穆祉丞晃了晃他胳膊,语气带着撒娇的意味,“训练这么久,犒劳一下自己嘛。再说,有你陪着,被抓到也不怕。”
张峻豪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最后轻轻叹气:“行吧,只能喝一口。剩下的归我丢掉。”
穆祉丞瞬间笑开,眼睛弯起来。他飞快地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拉张峻豪。张峻豪把手放进他掌心,借力起身。少年手掌温热,带着薄汗,触碰的一瞬间,张峻豪指尖微微一顿,很快恢复如常。
收拾好东西关灯锁训练室门,两人沿着楼梯往下走。傍晚的公司楼道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窗外的天色慢慢变暗,橘红色晚霞铺满半边山城。
“张峻豪,你以后想做什么?”穆祉丞忽然开口。
“继续做音乐,写歌,站在舞台上。”张峻豪回答得毫不犹豫,“那你呢?”
“我当然也想留在舞台上啊,和大家一起出道。”穆祉丞停下脚步,转头认真看向张峻豪,顿了顿,小声补充一句,“最好是能和你一起。”
这句话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在安静的楼梯间格外清晰。
张峻豪心跳轻轻跳了一下,他别开视线,看向窗外层层叠叠的楼房,还有远处连绵的山。山城的楼房高低错落,密密麻麻延伸到很远。他低声应:“嗯。如果可以,一起。”
只是少年人的承诺轻得像晚风,那时候他们都以为未来很长,他们会一直并肩走下去,以为只要不停练习,所有期待都能够落地。没有人预料到,几年后的岔路口,他们会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走到楼下小卖部,穆祉丞真的买了一罐冰可乐。拉开拉环,气泡滋滋往上冒。他先喝了一小口,然后把可乐递到张峻豪面前。张峻豪接过,指尖碰到罐身冰凉的水汽,他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
两个人站在街边的梧桐树下,晚风穿过树叶缝隙,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街边车流缓缓移动,路灯次第亮起。
“张峻豪,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以后没办法一起出道怎么办?”穆祉丞忽然冒出这个想法。最近公司内部不断调整,练习生之间竞争越来越激烈,很多流言悄悄在群体里传开。
张峻豪沉默几秒,声音淡淡的:“那就走各自的路。”
穆祉丞听到这句话,心里莫名堵了一下。他皱起眉:“可是我不想分开。”
“世事不是都能如我们所愿。”张峻豪侧头看他,眼底藏着少年人不该有的冷静,“穆祉丞,很多事情我们没办法掌控。”
穆祉丞不喜欢这种回答。他性格热烈直白,习惯抓住想要的一切。他不喜欢张峻豪这种提前做好失去准备的样子。他撇撇嘴:“你总是想那么远。现在想这个太早了。”
张峻豪没有继续争辩,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可乐罐。罐壁凝结水珠,顺着光滑表面往下滑落,滴落在地面上,很快蒸发消失。他心里藏着很多想法,关于前途,关于压力,还有对穆祉丞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这些东西太沉重,他不习惯说出口。他向来习惯把情绪收起来,习惯独自消化,而不是摊开与人倾诉,哪怕这个人是穆祉丞。
两人在街边站了一会,可乐慢慢回温。穆祉丞看张峻豪一直没有喝,伸手拿回罐子:“算了,不喝了,我们回去吧。”
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回走,一路闲聊,话题又回到舞蹈和新歌上面。刚才短暂的不愉快被暂时压下去。穆祉丞叽叽喳喳说着话,张峻豪安静听着,偶尔回应几句。
回到宿舍楼下,两人停下脚步。
“明天早上七点还要早功,早点休息。”张峻豪叮嘱。
“知道啦。”穆祉丞点点头,抬眼看向他,“明天训练室见。”
“嗯。”
穆祉丞转身走进宿舍楼,走了两步又回头,挥挥手。张峻豪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楼道门口,才转身走向另一边的宿舍。
夜色更深,山城的灯火万家。张峻豪回到房间,坐到书桌前,拿出笔记本电脑,点开自己写了一半的曲子。耳机戴上,旋律缓缓流淌出来。曲子里面藏着很多细碎情绪,有训练的疲惫,对未来的迷茫,还有一个人的名字,他不敢直白写进歌词,只能藏在旋律缝隙里。
他想起穆祉丞刚才那句“最好和你一起”。心脏轻轻发紧。他也想,可现实的压力铺天盖地压过来,公司规划、学业、未知的出道名额,所有东西悬在头顶。他很早就明白,愿望和现实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
他停下鼠标,看向窗外远处的山影。七月的晚风从窗口钻进来,拂过桌面。
此刻的张峻豪还不知道,属于他们并肩在山城训练室流汗的时光,正在一点点倒计时。那些并肩的傍晚,一起分享的冰可乐,镜子里并排的两个少年,终有一天会变成回忆里封存的片段。一场盛大的别离,已经在不远的地方静静等候。
日子依旧按照固定节奏往前滚动。清晨七点早功,白天文化课,下午持续数个小时的声乐、舞蹈训练,夜晚自主加练。日复一日循环往复,山城的夏天慢慢走向末尾,梧桐树叶边缘开始微微泛黄。
只是平静表象之下,暗流在慢慢涌动。
练习生之间的竞争日益白热化。公司不断调整分组,更换舞台备选名单,各种各样的流言在宿舍、训练室角落悄悄传播。谁可能优先获得舞台机会,谁未来规划有变,谁可能会退出,细碎消息真假混杂,不断扰动少年们的心绪。
穆祉丞心思敏感,很容易被周遭声音影响。他原本心态还算稳定,但接连几次舞台测评成绩起伏,加上耳边不断传来的闲话,心里越来越不安。
这天训练结束,大部分人离开之后,训练室只剩下穆祉丞一个人对着镜子反复抠动作。他一遍一遍重复旋转跳跃,动作依旧不够流畅,几次失误之后,他烦躁地停下,大口喘气。
门口传来脚步声,张峻豪拎着两瓶矿泉水走进来。他本来打算回宿舍,想起穆祉丞说要留下来加练,特意绕过来看看。
“还在练?”张峻豪把水递过去。
穆祉丞接过,拧开喝了一大口,眉头紧锁:“这个动作我怎么都做不好,刚才测评老师说我状态下滑。”
“不要太急。”张峻豪走到他身边,“你最近太紧绷了,一直逼自己,反而容易出错。”
穆祉丞转头看向他,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怎么不急?现在竞争这么大,稍有松懈就会被超过。最近好多人都在传,公司接下来会重新筛选,一部分人未来安排会调整。”
张峻豪神色平静:“流言听听就好,不必全部当真。”
“可是万一是真的呢?”穆祉丞声音抬高一点,“万一我们里面有人没办法继续走舞台这条路?”
张峻豪沉默片刻:“如果真到那一步,只能接受。”
又是这样。穆祉丞心底那股熟悉的无力感涌上来。他讨厌张峻豪这种万事都做好最坏打算的淡然。穆祉丞想要争取,想要抓住,想要牢牢守住他们两个人一起的未来;张峻豪却总是提前预设失去,冷静地准备接受一切变故。
“你好像一点都不在乎。”穆祉丞低声说。
“不是不在乎。”张峻豪看着他,“是焦虑解决不了任何事情。与其花时间担心不确定的未来,不如专注当下训练。”
穆祉丞抿紧嘴唇,没有继续争辩。他知道张峻豪说得有道理,但情绪没办法立刻平复。他转过身,继续对着镜子练习动作,不再说话。
训练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音乐声和少年落脚的声响。张峻豪站在一旁,安静看着他。他看得出来穆祉丞心里压力很大,可他并不擅长安抚情绪。他习惯解决问题,不习惯安抚人心。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穆祉丞,自己心里同样不安,只是不愿意把脆弱外露。
过了将近一小时,穆祉丞才停下。两个人收拾东西出门。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山城夜晚依旧闷热。他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一路沉默。
“刚刚训练室外面,我听到有人聊天。”穆祉丞忽然开口,“他们说,你家里在考虑送你出国读书。”
张峻豪脚步顿住。
这件事情,他还没有告诉穆祉丞。
家里确实和他谈过。父母认为练习生这条路不确定性太高,希望他可以兼顾学业,考虑出国深造音乐专业,给自己多留一条退路。这段时间他们一直在沟通,还没有最终敲定方案。张峻豪暂时不打算对外提起,尤其不想告诉穆祉丞。他害怕穆祉丞多想,害怕这句话击碎两个人共同的期许。
“听谁说的。”张峻豪语气平淡。
“好几个同学都在传。”穆祉丞转头盯住他眼睛,“是真的吗?你有打算出国?”
张峻豪短暂犹豫。谎言说出口很简单,但他不想欺骗穆祉丞。他轻轻点头:“家里和我聊过这个选项,还没有决定。”
穆祉丞脚步停住,愣在原地。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
“所以,你早就考虑过离开?”穆祉丞声音微微发颤,“我们之前说好一起努力,你心里已经在准备别的路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张峻豪皱眉,“只是备选方案。我没有说一定会走。”
“备选。”穆祉丞重复这两个字,心里酸涩,“就是说,如果舞台这条路走不通,你就会出国,丢下这里所有东西,包括我?”
“穆祉丞,不要把话说得这么极端。”张峻豪声音沉下来,“人生本来就不止一条路。我只是给自己留后路,不代表我想要放弃舞台。”
“可是我不想给自己留后路。”穆祉丞盯着他,“我想拼尽全力抓住机会,我以为你和我一样。原来你早就想好退路。”
两人之间的空气瞬间紧绷。晚风依旧吹过,却不再有之前那种松弛温柔。
张峻豪不擅长解释自己。他骨子里习惯做好预案,规避风险。他以为这是成熟,可在穆祉丞眼里,这等同于不够坚定。穆祉丞的世界是非黑即白,认定一件事就全力以赴,认定一个人就全心依靠。他没办法接受,张峻豪已经悄悄规划一条没有他的备选道路。
“我没有想丢下任何人。”张峻豪低声道。
“但是你已经做好准备了。”穆祉丞眼底泛起一点湿润,“如果有一天要分开,你可以坦然接受,对不对?”
张峻豪看着穆祉丞泛红的眼眶,心口一紧,想说些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词句。他习惯克制情绪,不擅长直白表达内心不舍。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句无力的:“事情还没有定,不要胡思乱想。”
穆祉丞轻轻吸一口气,压下翻涌情绪。他不想在这里争执,引来旁人注意。他低下头:“好吧。”
接下来回宿舍的路上,再也没有人说话。并肩而行的两个人,距离明明很近,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回到宿舍楼下,穆祉丞停下脚步,简短说了一句:“我先上去了。”不等张峻豪回应,转身快步走进楼道。
张峻豪独自站在路灯下,看着穆祉丞消失的背影。晚风掀起他额前碎发。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心里沉甸甸的。他明白穆祉丞为什么难过,可他不知道该怎么消除这份不安。他不习惯把所有柔软和期盼摊开给别人看,哪怕是穆祉丞。
他以为时间可以慢慢解释一切,以为等后续事情落定,再好好和穆祉丞沟通。可他没有想到,这一次没有说开的矛盾,会在心底慢慢扎根,一点点扩大两人之间的缝隙。
回到宿舍,张峻豪拿出手机,点开和穆祉丞的聊天框。往上翻,满满都是过去的聊天记录。训练提醒、分享零食、深夜互相加油打气。光标停留在输入框很久,他最终什么文字都没有打,关掉屏幕。
另一边,穆祉丞回到房间,靠在门板上。房间里安静,室友还没有回来。他想起刚刚张峻豪平静的样子,心口闷闷发疼。他不是不能接受未来变数,只是无法接受,张峻豪早早做好离开的准备。在穆祉丞心里,他们两个人是一体的,应当一起面对所有风雨。可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张峻豪或许一直都在独自规划属于他自己的未来。
他坐到床边,拿出手机,点开相册,翻到很多照片。大多是训练室随手拍的,他和张峻豪的合照,很多是抓拍,有的两个人笑着,有的并肩坐着。指尖划过屏幕上少年的脸,穆祉丞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愿意相信他们之间会走向分开。可流言,还有刚刚那场对话,像细小的裂缝,落在原本完整的关系上面。
这天夜里,山城安静。两个住在同一栋宿舍楼的少年,各自躺在床上,想着同一件心事,却没有办法靠近彼此,好好说清楚。缝隙已经悄然出现,往后日子里,压力和误会会不断往缝隙里面填充。
接下来几天,两人之间的气氛明显变了。
没有激烈争吵,没有撕破脸的对峙,只是一种安静的疏离。曾经训练时自然而然靠近,休息时凑在一起聊天,买水会下意识给对方带一瓶的习惯,全都消失。
训练室里,穆祉丞刻意避开张峻豪的目光。分组练习如果分到一组,动作配合依旧熟练,那是多年磨合刻进身体的默契,改不掉。但休息间隙,穆祉丞会转头去找其他练习生说话,不再主动凑到张峻豪身边。
张峻豪察觉到这份刻意回避。他试过主动搭话,递一瓶水过去,穆祉丞会礼貌接过,简单说一句谢谢,然后转头走开,不会再多聊一句。
张峻豪心里清楚根源在哪里。他想找机会好好聊一次,解开误会。可每次准备开口,穆祉丞都会不动声色避开。几次之后,张峻豪心里也慢慢生出一点无力感。他骨子里的骄傲和克制,不允许他反复追着人解释。冷战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维持下来。
周围其他练习生隐约察觉到两人不对劲。以前张峻豪和穆祉丞几乎形影不离,现在很少看到他们待在一起。有人好奇问穆祉丞怎么了,穆祉丞只淡淡说没什么,只是最近训练太累。
周三下午声乐课结束,老师单独留下张峻豪沟通。聊到学业规划,再次提起出国深造这件事。老师说,如果确定方向,可以尽早准备语言考试和申请材料。
“这件事情,你可以和家里好好敲定。如果决定出国,公司这边也可以帮你协调后续安排。”声乐老师温和说道。
张峻豪点头应下。离开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刚好碰到穆祉丞。穆祉丞手里抱着乐谱,看到张峻豪和老师刚谈完话,脚步顿了半秒,目光掠过他,没有停留,径直往前走。
擦肩而过的瞬间,没有一句问候。
张峻豪停下脚步,回头看穆祉丞背影。穆祉丞脊背挺直,脚步没有半点停顿。张峻豪轻轻攥了攥手里的纸张,心里泛起酸涩。
傍晚自主练习时间。训练室里人不多。穆祉丞独自在角落练舞,音乐音量开得不小。张峻豪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抱着笔记本写旋律,目光时不时不受控制飘向穆祉丞。
少年旋转跳跃,动作利落,只是看得出来,情绪绷得很紧。一个跳跃落地时重心不稳,踉跄一下,差点摔倒。穆祉丞迅速稳住身形,没有停下,继续跟着音乐重复动作。
张峻豪下意识起身,想要上前。走出去两步,看到穆祉丞没有回头,他脚步停住。穆祉丞现在不想和他说话,他贸然上前,或许只会让对方更加抵触。张峻豪停在原地,最后重新坐回椅子。
训练结束,其他人陆续离开。训练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音乐关掉,房间陷入安静。
穆祉丞收拾背包,准备离开。张峻豪开口:“穆祉丞,等一下。我们能不能聊几句?”
穆祉丞动作一顿,转过身看向他,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聊什么?”
“关于出国的事情。”张峻豪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上次我们没有说清楚。我和家里讨论出国,只是备选方案。我没有打算立刻离开,更没有想要丢下你。”
穆祉丞看着他,轻轻扯了扯嘴角:“备选方案就够了。张峻豪,你已经在考虑一条没有我的路。”
“未来没有人能保证一定会怎么样。”张峻豪声音放轻,“我只是给自己多一个选择,这不代表我不在乎舞台,不在乎我们。”
“可是我想要的不是‘备选’。”穆祉丞眼底情绪翻涌,“我想要的是我们一起朝着同一个目标努力。你已经做好单独离开的打算,那我们之前说好一起出道,算什么?只是随口说说的玩笑吗?”
“不是玩笑。”张峻豪立刻反驳。
“那如果以后机会有限,你选择出国,我留在国内,我们是不是就分开了?”穆祉丞追问。
张峻豪被问得哑口无言。他没办法给出永远不会分开的承诺。未来太重,少年人没有办法许诺永恒。他沉默几秒:“我不知道。没有人能预判以后。”
这句诚实的回答,像一根细针,刺进穆祉丞心里。
穆祉丞点点头,眼底光芒一点点黯淡:“我明白了。”
“穆祉丞……”
“没别的事我先走了。”穆祉丞打断他,拎起背包,绕过张峻豪,径直走出训练室。门轻轻合上,留下张峻豪一个人站在空旷房间。
训练室镜子映出他孤单的影子。张峻豪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他以为坦诚解释能够化解误会,可他们两个人看待这件事的底层想法完全不一样。穆祉丞要坚定不移的偏爱和一起奔赴的未来;张峻豪习惯理性规划,接受世事无常。两种想法碰撞在一起,谁都很难说服对方。
他慢慢走到镜子前,看着镜里少年。曾经镜子里常常同时映出他和穆祉丞两个人。现在只剩下他一人。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消息,再次询问他出国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希望他尽快给出答复。张峻豪盯着屏幕很久,手指悬在输入框,迟迟没有回复。
夜里,穆祉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反复回放刚刚训练室里的对话。他知道张峻豪性格本就如此,冷静、思虑周全。道理他都懂,但情绪过不去。他心里最在意的,一直是那份独一无二的并肩。一旦张峻豪规划好一条单独的退路,穆祉丞就会觉得,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未来,已经开始松动。
他打开手机,点开和张峻豪的聊天框。上次对话停留在一周前,是张峻豪发来的训练提醒。穆祉丞看着对话框,手指放在屏幕上,打了又删,最后退出聊天页面。
他不想继续争吵,争吵改变不了现状。可他也没办法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像从前那样毫无芥蒂靠近张峻豪。冷战就这样继续延续。
往后一周,训练室的沉默成为常态。他们依旧会在同一个空间训练,配合完成团体舞台,保持着表面上的得体。可私下不再同行,不再分享心事,不再一起去楼下小卖部买饮料。曾经填满山城夏日的那些细碎温柔,一点点消失。
旁人看着,只觉得两个少年只是单纯闹别扭。没有人清楚,这不仅仅是一次普通吵架。这是两种观念的碰撞,是少年人对未来的期待产生裂痕。这个藏在训练室里的沉默裂缝,正在慢慢扩大,等待一个契机,迎来最后的崩塌。
九月中旬,季度舞台测评如期而至。所有练习生都高度紧张,这次测评结果会直接影响后续舞台资源分配。连续一周,所有人都泡在训练室加练,压力拉满。
“我不想走到那一步。”穆祉丞吸了吸鼻子,“如果你决定出国,那我们……”他顿住,喉咙发紧,很难说出别离的话,“那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张峻豪瞳孔微微收缩:“穆祉丞?”
“我说,如果选择离开,那我们不要再维持现在这样。”穆祉丞别开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眼泪,“与其慢慢疏远,不如早点停下来。”
走廊灯光安静落在两人身上。一场长久积压的矛盾,在测评结束这个傍晚彻底爆发。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只有沉重又伤人的对话。少年的骄傲、执拗、期待与遗憾,全部搅在一起。
张峻豪喉结滚动。他想挽留,想告诉穆祉丞,他很在意他。可是他同样不愿意放弃出国深造的机会。一边是梦寐以求的学习机会,一边是放在心底最重要的少年。两个选择摆在面前,无法两全。
“我需要时间好好想一想。”最后张峻豪低声说。
穆祉丞轻轻点头,不再说话,转身离开走廊。
张峻豪独自留在原地,背靠墙壁,缓缓闭上眼。舞台落幕,分数尚可,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在刚刚那段对话里,裂开一道无法修复的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