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昭仪那边,到底还是没忍住。
惠妃和沈棠枝在兰薰轩“说开了”的消息,隔一日就传到栖霞馆。春绡学舌时,还添了句“那丫头把陛下从观澜阁哄出来,连惠妃都叫她顶得笑不是笑、气不是气”。
丽昭仪捏着金错刀,刀穗上的珠子咯吱响。
“她不过是个教坊司的贱伶。”丽昭仪声冷,“凭什么申时进观澜阁,陛下连咱递的《女诫》都不翻?”
翠缕小声:“娘娘,福公公说……陛下上巳夜就属意她了。咱别撞。”
“本宫不撞人。”丽昭仪盯着西廊那道鲛绡帘,“她申时从观澜阁回梨园,必走西廊。本宫不剪她人,剪她弦——梨园晾在廊下的那张练习琴,三根旧弦,本宫替她‘收拾’了,看她还拿什么唱‘既聪明又俊雅’。”
翠缕:“……那不还是剪弦?”
“练习琴没主,不算欺君。”丽昭仪笑得细,“明日人人都说,镇宫橘蹿上去挠断的。猫背锅,伶人丢脸,本宫干净。”
———
申时三刻,西廊。
沈棠枝出来时,袖里还揣着萧执给的盐渍梅子。胖橘跟后头,这回没懒,耳朵立着,像早闻见金错刀的铜腥。
茯苓拽她:“姐姐,帘后头——”
“知道。”沈棠枝梅子核一吐,“金错刀穗子晃第三次了。丽昭仪记仇记到点子上,不剪帘了,学聪明了,剪弦。”
话音刚落——
“铮!铮!铮!”
三声脆响。
丽昭仪手从帘后探出,金错刀挑在桐木练习琴的弦桩上,三根旧弦同时崩。可她太急,刀尖滑开,连带把琴轸后头拴着的戏本绳也割断,《玉簪记》那页“既聪明又俊雅”叫风一卷,正贴她自个儿脸上。
沈棠枝停下脚,探头。
丽昭仪头顶沾着戏页,金错刀“当啷”掉在砖上,霞色氅衣下摆踩在脚下,活像戏台上扮周瑜——翎子没戴,狼狈先来。
沈棠枝“啧”一声,不急不慌,就着那三声断弦,清嗓唱:
“潘必正没来,
陈妙常也不走,
昭仪剪断三根弦——
不如先剪自己愁。
猫在旁,不背锅,
说你:刀快,心窄,戏比人稠。”
胖橘非常给面子,尾巴一甩,没喵,只拿爪把那页戏纸从丽昭仪脸上拨下来,推到沈棠枝脚边——像递状子。
丽昭仪脸红得要滴血:“沈棠枝!你竟敢——”
“竟敢啥?”沈棠枝弯腰捡起那页戏纸,拍了拍灰,“娘娘剪练习琴,不说‘我听不得她唱’,偏绕一道说猫挠的。可猫不背这锅——它方才在观澜阁趴朕膝头听曲,没空来西廊。”
帘后头静了一息。
萧执声先到,人后到。
玄衣没系带,九龙扇转着,像算准时辰来收账:“朕的猫,申时在观澜阁听《琴挑》,酉初才打个盹。它要挠弦,也是挠朕的琴匣——轮得到你栖霞馆的练习琴?”
丽昭仪慌忙起身福身:“陛下,臣妾只是……理帘,刀滑——”
“刀滑?”萧执瞥沈棠枝,“棠枝,你来说。”
沈棠枝贫得诚恳:“刀不滑,是娘娘心里那句‘凭什么是她’太滑。手跟心走,咔嚓就断三家弦。”
萧执“呵”一声,扇骨点点丽昭仪:
“上回剪帘,这回剪弦。下次是不是要剪朕的折子?——说吧,弦因你而断,按朕上回的话,琴匣本该剁。可你剪的是无主练习琴,朕给你留三分体面。”
他顿了顿,声平得像井水:
“三件事。一,明日申时来观澜阁,当着朕和棠枝,把‘既聪明又俊雅’那页抄十遍——不是罚你字,是叫你想想,陈妙常夸的若是真人,你该拿刀还是拿笔。二,赔梨园新弦三副。三,别再拿剪子说话。你若真有才,写词、抚琴、种梅,哪样不比剪弦体面?”
丽昭仪咬唇,眼眶红了一圈,不是委屈,是叫说中了又拉不下面子。
“……臣妾领旨。”
沈棠枝在旁边补,但补得轻:
“娘娘,下回憋得慌,来观澜阁听我唱。我唱潘必正你别急,唱陈妙常你别酸——听到第三折,保准你不想摸剪子,想摸笔。”
丽昭仪抬眼,竟怔了怔。
———
傍晚观澜阁。
萧执靠圈椅,沈棠枝坐绣墩,胖橘瘫案上,那页“既聪明又俊雅”压在朱笔底下。
“你方才那三句,哪儿学的?”萧执捏她指节。
“河埠头学的。”沈棠枝说,“船工被税吏勒狠了,就唱‘官不来看潮,俺偏唱到他睡不着’。弦断了不可怕,怕的是人自己先把调门锁死。”
萧执默了一息,指腹蹭她发间棠梨瓣:
“朕冷了七年,像把不出鞘的刀。上巳夜你弦一断,朕刀没砍你,是刀自己想听听——有没有人敢把断弦唱成鹊桥。”
“那我这回呢?”
“这回不是弦断。”他揽她入怀,扇骨抵她下巴,声低,“是她心里那根弦早该调了。朕不替她调,朕只替你兜:你唱错,朕批‘准’;别人剪你,朕剁匣。”
沈棠枝耳尖热了热,嘴没停:
“龙袍别又蹭我水袖。”
“蹭了怎的。”
“尚衣监骂人。”
“尚衣监敢骂你,朕把他发配去晾弦。”萧执低头,唇擦她额角,“这宫里,从今往后,沈棠枝唱曲儿,别人听;别人敢剪,朕替她把剪子折了。”
茯苓在门外捂眼:“哎呀呀我不听了——”
阿藻憋笑:“记下来记下来,梨园新本《断弦不欺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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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沈棠枝躺通铺,窗台那三根新赔的弦绕成小环,棠梨瓣落枕边。
茯苓小声:“姐姐,丽昭仪真会学写词不?”
“会。盆里牡丹、栖霞的梅,一旦肯伸头看窗外,比谁都野。可她得先舍得把金错刀,换成笔。”
“那陛下——”
“陛下不是收了刀。”沈棠枝叼蜜枣笑,“他是终于找着个敢拿断弦唱给他听的人。羊会咬人,狼收牙;可狼若真冷,羊再野也暖不热——他不是真冷,是宫里没人敢让他不冷。”
胖橘“喵”一声,跳上她肚皮,爪子按那根断弦环。
月色铺满观澜阁,像偷来的一截春,再不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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