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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惠妃的玫瑰酥

宫墙种棠梨

惠妃先派的是帖子,后送的是碟。

洒金笺上香粉扑脸,字却写得周正:“前日蓬莱池一遭,本宫言语唐突,心中不安。特制玫瑰酥一碟,烦妹妹申后过来,咱们说开了,便好。”

茯苓捏着帖子,手心汗比淋雨还多:“姑娘,兰薰轩的‘说开了’,十回有九回是网。崔姥姥上回吃了她赏的糕,拉得下不了榻,还说‘娘娘最体恤下人’。”

沈棠枝正拿小木棍给胖橘剔牙,头也不抬:“体恤是体恤,下套是下套。惠妃是牡丹,牡丹不咬人,可它根下的土,能憋死野草。”

阿藻在门边笑:“福公公说,惠妃这碟酥,八成没巴豆——巴豆太糙,她嫌坠了身份。可没毒,不代表没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茯苓懵。

“人情。”沈棠枝把蜜枣核一吐,“她上回当众被我顶回去,面子挂不住。这回不剪弦、不送药,送‘我和气了’——你接了,就是领她恩;领了恩,下回她开口‘妹妹替我探句口风’,你再拒绝,就是忘本、得宠便狂。”

茯苓倒吸凉气:“这比巴豆还狠。”

“巴豆拉肚子,人情拉魂。”沈棠枝拍拍膝头猫,“走,咱去闻闻她少放了什么。”

———

兰薰轩暖得过分。

惠妃穿鸽灰缂丝袍,护甲换了珍珠的,笑得像亲嫂子:“棠音妹妹,御膳房苏州师傅做的,猪油二两、糖二两、桂花半钱——你闻闻,可还成?”

沈棠枝坐下,不客气。

先闻皮:“猪油炼得透,没腥,火候比上回稳。”

再掰开,舔了点芯:“糖霜细,桂花鲜。可——”

她抬眼,笑意浅浅的,像河埠头卖菱角的小娘子:

“少了一钱松仁碎。上回您那盘甜得发齁,这回突然收了火、还剔了松仁,是怕我蛀牙呢,还是怕陛下闻出来——惠妃娘娘拿‘甜’当绳子,想拴个唱曲儿的野丫头?”

惠妃睫毛一颤。

沈棠枝把半块酥递到胖橘鼻前。猫嗅了嗅,舔一下,不走。

“猫肯吃,说明没毒没巴豆。”她咬下剩下半块,眯眼嚼,“可我娘教过:甜得突然的,必有人等你欠情。这碟玫瑰酥,不是点心,是绳结。吃了,您下一句就是‘妹妹,本宫待你不薄吧’;我不吃,您又说我‘得宠忘形’。横竖都是坑,我偏不跳。”

惠妃笑僵了一瞬,终是端茶抿了口,声还稳:“……妹妹想多了,不过一片心意。”

“心意我领。”沈棠枝从袖里摸出个小纸包,搁案上,“这是我娘江南河埠头卖的蜜枣,三文一斤,土得很。咱换——您别拿‘体面’当网,我别拿‘贫嘴’当刀。您不害我,我也不坑您。这宫里妃子送伶人物,外头都当‘主子施恩’;我沈棠枝穷出来的,不认施恩,只认‘你别勒我,我也不绊你’。”

惠妃盯着那包蜜枣,半晌,竟低低笑了一声,像牡丹被风吹歪了,也只好由它:

“你这丫头……陛下稀罕你,不是没道理。”

“不是嘴。”帘后头传来声,萧执挑帘进来,玄衣没系严,扇骨转着,“是她敢把玫瑰酥掰开闻,也敢把三文一斤的蜜枣摆回妃子跟前。你们盆里养久的,学不来。”

惠妃猛地起身:“陛、陛下……”

“糖二两,松仁没放。”萧执瞥那碟酥,又看沈棠枝,“惠妃拿‘少放一味’试她懂不懂味——倒显得朕的棠枝,舌头比内务府还刁。”

惠妃:“臣妾不敢,只是……想探她底。”

“底在这。”萧执把沈棠枝往身后拢了拢,“她穷出来的人,糖多一钱、巴胶半分、虚情三两,都闻得出来。你拿牡丹的招数对野棠梨,亏。”

他低头看沈棠枝,眼尾那点冷全化春水:“尝出少松仁了?”

“尝出来了。”她贫,“还尝出娘娘有点急——急了才收糖。平时她自己都嫌淡,这回突然体贴,跟丽昭仪突然不摸剪子一样,吓人。”

萧执低笑,扇尖敲她额头:“听见没?你急了,她先看见。”

惠妃脸一阵红一阵白,终是认了,手指摩挲杯沿:

“……棠音妹妹,这回本宫不套你。可你也得叫本宫活得体面些——陛下如今眼里有你,后宫不少人盯着。你若摔了,本宫也得陪着挨骂。”

沈棠枝这回没贫。

她把惠妃那半块酥重新摆回碟里,声音轻了些:

“娘娘,我不是来掀您兰薰轩的。我只是来唱曲儿的。谁拿我当梯子,我就咬谁;谁拿我当人,我就给您递茶。”

惠妃怔了怔,竟轻声:“……递茶?”

“嗯。申时归陛下,余下时辰,您若赏我真松仁的酥,我给您唱一段《游园惊梦》。咱不攀扯,不告密,不拿枕头风换恩典。”

惠妃沉默良久,忽然笑了,这回笑比刚才真:

“行。本宫明日叫御膳房放足松仁。你若唱得本宫忘了愁——这兰薰轩的网,收了。”

萧执在旁瞧着,唇角微动,没插话。

他见过妃子哭、妃子闹、妃子拿诗拿画拿命搏宠;没见过个小伶人,把“惠妃的玫瑰酥”吃成一场体面交易——不跪,不狂,不装傻。

———

回梨园,窗台摆着惠妃那碟玫瑰酥,胖橘凑来,沈棠枝掰指甲大的一块喂了。

茯苓长舒一口气:“姐姐,您把惠妃……说动了?”

“不是我说动她,是她也得活。”沈棠枝脱了水袖躺下,“惠妃、丽昭仪、皇后,都不是鬼,是盆里养久了,以为天下花都得按她那盆土长。咱是河埠头野棠梨,根浅,风大也惯了。”

申时刚过,萧执真来了观澜阁。

看见窗台玫瑰酥,拿扇尖戳了戳:“她送的?”

“送的。我没全吃,留半碟给您尝。您是天子,也该知道妃子‘和气’里少没少松仁。”

萧执挑眉,咬了口,皱眉:“甜,虚。”

“对嘛。”沈棠枝笑,“虚的归您品,真的归我娘蜜枣。咱分工。”

萧执忽然伸手,指腹蹭掉她唇角玫瑰酥渣:

“下次她再送,先递朕闻。朕说‘虚’,你原样退回;朕说‘真’,你吃,我兜底。”

“要是您也说不清呢?”

“那就不归她,归御膳房重做。”他低声,扇骨塞她手里,“这宫里,没人准拿‘体面’当绳子勒你。绳子该谁拿——”

他顿了顿,把九龙扇按进她掌心。

“朕的扇,你拿着。想拽谁,先拽朕。”

月色爬上观澜阁檐角,棠梨瓣落她袖。

茯苓在通铺上嘀咕:“姐姐这回,是把惠妃的玫瑰酥,吃成‘陛下兜底证’了。”

沈棠枝叼蜜枣笑:

“羊进狼窝,狼收牙;

妃子递酥,我先闻松仁;

没松仁的,喂猫;

有松仁的——

得先问陛下:这口,甜得公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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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评

不够看,蹲蹲下一章内容